可是南君仪记得那个小丑的鼻子上是一抹雪白白的油彩。
“不止一个小丑。”观复思索片刻,“这一点倒是不算奇怪,如果他们是一个大剧团的话,有不少小丑也在情理之中,我们可以回去问那个孩子确定一下。”
南君仪赞同这个想法。
他们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回到了孩子的家中,那个小男孩已经煮好了晚饭,热腾腾的汤摆在桌子上,还有几块被切开的面包跟开封的果酱。
他正要从梯子爬回到那个小小的阁楼上,见着他们回来,两眼放光,欣喜非常:“你们回来了啊。”
“当然,你不是提醒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吗?”南君仪对他微笑,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做了晚饭给我们吗?”
小男孩的眼睛移开,看向那张小小的桌子,他点头道:“是啊,我做了你们的晚饭,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回来,如果你们不回来的话……也许我会自己吃掉,所以我没有做得很多。”
他的声音越发小起来,好像并不太擅长跟人长时间交流一样,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我们会吃掉的,看来你明天要重新做些食物了。”南君仪跟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这让小男孩很腼腆地笑起来,紧接着南君仪又问:“你还记得剧团里有几名小丑吗?他们都各自长什么样?”
“几名……”这个问题让小男孩大皱眉头,随后茫然地摇摇头,“我只认识红鼻子,没有见过别的小丑,他们现在新招了更多的小丑吗?”
没有见过别的小丑。
这句话实在听起来有点不妙了,南君仪放小男孩上到阁楼去,自己则跟观复坐下来品尝那些过度简单且口感粗糙的食物,果酱不知道是用什么所做成的,尝起来有点酸甜,但颜色却看起来相当不妙,是一种非常浓稠的紫红色,抹在面包上时看起来就像是一抹浓郁的黑红血液。
稍微有点倒人胃口。
“这应该不是什么糟糕的东西吧。”南君仪在烛光下打量着果酱,神色凝重,“告诉我,只是我神经过敏。”
“只是一种莓果。”观复慢慢咀嚼着食物,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过实际上也不是很好吃,甚至有点腻,南君仪勉强吃掉了自己抹好的那片面包就去喝那碗像洗碗水的热汤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提醒我应该时刻感激邮轮的优渥,珍惜那些美好的时光。”
尽管莓果跟果酱是无罪的,可是它们带起的联想始终让人感到反胃,这让南君仪吃饭时的表情始终不太好,很快小男孩就探头下来让他们快点熄灯睡觉,因为外面的剧院已经亮起来了。
“小鬼。”南君仪有点好笑,“别只顾着催我们,你自己要记得关上窗帘。”
小男孩有点俏皮地扬起眉毛:“那当然啦!”
能独立生活这么久,南君仪对于小男孩倒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简单收拾了下桌子——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把用剩下的盘子跟碗洗一洗晾干,然后就跟观复被迫挤在那张狭小的床上。
如果他们不是情人的话,说实话会有点尴尬。
由于床实在小得惊人,两个人甚至连掏出手机玩的空间都没有,好在两个人对手机的兴趣都不算太大,一时间没有觉得不方便。南君仪静静躺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说刚刚我们锁上后门了吗?”
观复只是搂着他,非常平静地回答:“没有,因为后门本来就没有锁,只有一个很小的门栓,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踹开。”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安心,不过最终他觉得这事儿不是一个坏事。
如果小丑需要踹门进来的话,势必会惊动他们,也意味着他会被物理阻拦,那足够做很多事了……如果他不需要踹门进来,那么门栓还是门锁都不太重要。
这时候南君仪已经开始有些困意了,天大地大,比不上睡觉最大,于是他在睡前又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好吧,那希望门栓能有点用。”
他的呼吸声很快就舒缓下来,似乎完全地陷入了梦乡。
观复并没有睡意,他只是缓慢地抚摸着南君仪的头发,感觉某种漂浮不定的恶意正徘徊在附近,这种恶意琐碎而浓烈,顺着窗帘下漫进来的光一道流淌进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机会。
直到一阵古怪的笑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南君仪几乎是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只是没有动。
他将脑袋枕在观复的胸膛上好一会儿,聆听着心跳声,从睡梦之中完全的苏醒过来,惨叫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平息,可那古怪的笑声却仍在继续,他忽然道:“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受害的是男人,笑出声的也是男人。”
笑声的主人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一般,那笑声飘飘荡荡,疯疯癫癫,从远处逼近,停在了门口。
南君仪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夜晚很静,除了那渗人的笑声之外没有任何环境里的白噪音,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仿佛在笑声听见了什么东西滴落的动静。
接着,一种浓郁到近乎腥臭的血味就飘了进来。
几乎用不着猜,这丧命的人铁定是白天才刚刚见过面的其中之一,他们也许是触发了某些规则,又也许是出于某种意外,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夺走了生命。
这种事经历得太多,经历到人都快要厌倦了,也仍然这么叫人不快。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动静了,那怪异荒诞的笑声慢慢飘远,却始终没有消失,只是似有若无地飘荡着,仿佛他们就是自身的观众,正欣赏着美妙的表演。
南君仪带着些许厌倦感再度沉沉地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那个小男孩准点报时,简直像是个小闹钟一样跟两个人道早安,他先是飞快地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看了看,确认没事之后才放心地拉开窗帘,然后开始从柜子跟边边角角里找出食物准备做早餐。
南君仪试图帮忙,不过最终决定不给这孩子添乱,他也走到窗边看了看,忽然转头问道:“今天不需要拉窗帘吗?”
“不需要,你们没有走得太近,我想不会惊动他们的。”小男孩乖乖地说,“剧院白天不开门,除非很吵。”
这让南君仪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颇为微妙地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会一直待在那个剧院之中吗?”
“不然还能去哪儿呢?”小男孩不太明白,“那就是他们的家呀。”
尽管南君仪一开始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可是听到这个回答后,他还是下意识否认了:“不。”
“那当然不是他们的家,那只是一个表演的地方,暂时休息的所在。”南君仪知道这种表达也许没有太大的意义,眼前这个小男孩只是一个幻想,可他还是说了,大概是在观复身上养成了有问必答的坏习惯,“他们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他们只是在工作,在不工作的时候,他们可以做很多事。”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看着南君仪,似乎想像了些什么,可最终有点遗憾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们不工作的时候。”
南君仪想了想:“他们晚上一定会表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