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跟什么?姚雪澄躲在屏风后听得面皮发烫,滤镜有点碎,金枕流居然叫他“男孩(boy)”。
内心一个小人愤愤说,想不到金枕流竟然是个以貌取人的,还什么男孩,另一个小人反驳道,你不也喜欢他长得美?
不是,姚雪澄猛摇头,他忘了没人能看见自己摇头,不只是因为外貌……
他这边脑内开辩论大会,那边金枕流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然你都看出他长得好,那还不明白我为什么留下他?这庄园来往的都是好莱坞的美人、导演、制片人,个个珠光宝气,眼高于顶,我的贴身男仆要是长得歪,丢不丢人?连高等酒店的侍应生都是人高腿长的大帅哥,我的男仆难道不应该找帅哥?”
邝兮被堵得支吾起来,他也不是不知道,金枕流的前任贴身男仆从他儿时跟到现在,委实年纪到了,精力不济,一直在物色新人选,面试了好些个都不入眼,毕竟连那老仆也是出了名的老帅哥。
这座巨大的庄园美轮美奂,主人俊美非凡,来往客人也是俊男美女如云,那么里面的仆佣、物件自然也必须是美的。如此才和谐,才不暴殄天物。
“我懂了,”邝兮自以为大彻大悟,“他长得好,但又不似华埠那些戏子纤巧秀丽,反而高大挺拔,冷峻疏朗,气质像亚寒带针叶林,完全不输现在当红的银幕情人。对好莱坞的客人来说,他是实足新鲜的异国情调——”
金枕流一声冷笑了结邝兮的洋洋洒洒,他说的是标准的国语:“他不是戏子。要说戏子,恐怕我这个演戏的才是,我骨子里也流淌着黄种人的血呢,我也是异国情调?阿兮你呢,你是哪门子的异国情调?”
陡然从英语切换成汉语,邝兮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
无人说话的空档,洛杉矶干爽的空气都变潮湿,往下坠着,令人胸口窒闷。
可邝兮却笑了:“哈,我算什么黄种人?我爸认吗?唐人街那些华人认吗?我们这种混血杂种,没一张黄脸孔,连华埠的戏院都进不去,人家说我们,‘白鬼和狗不得入内’!”
仿佛只有这般自轻自贱,才能缓解那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可姚雪澄只觉得胸口更闷,一团不可名状的线团堵在那,蔓延到喉咙。
他从屏风后走出,对两个看起来和白种人无异的混血说:“我是黄脸孔,我带你们去。”
雪茄突兀地掉在地毯上,火星四溅,邝兮慌张捡起烟,嘴里着火似的和金枕流说自己还有案子要忙,匆忙和姚雪澄擦肩而过,竟是受不了自己的无礼和真心话被人听见,也不敢直面别人的真心和好意,吓得逃跑了。
金枕流没有逃,这里是他的家,他是此地的王,不需要逃,他只是慢慢朝姚雪澄走来。
他眼睛是黑色的,黑色吸走了落日最后一丝光亮,显得深不见底。
姚雪澄莫名屏住了呼吸,自他来到1928年,金枕流一直是笑容可掬的,那是种极易拉近距离的笑,任谁看了都愿意亲近他,此刻他依然散漫地笑着,却不见距离有所拉近,反倒让姚雪澄有点不敢看他和自己一样的黑眼睛。
“你听得懂英文?” 他问。
“好像刚才睡了一觉后懂一些了,” 姚雪澄按压自己的太阳穴编织谎言,还得刻意控制自己的英语水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睡觉是神医?金枕流唇角翘得更高:“那你知道我们去哪家戏院,打算做什么吗?”
姚雪澄摇头。
“不知道就别乱答应。”金枕流又来揉他头发,被姚雪澄闪过去了。
姚雪澄严肃地用英文澄清:“先生,我不是男孩,我已经成年很多年,今年都28岁了,早就是男人了。”
不仅不是“boy”,还是很成熟的“an”,会被小孩叫叔叔,被用工单位嫌老(虽然他不用找工作),被追他的人叫哥。
金发男人听得乐不可支:“好好,男孩,你是男人,不过你才28岁,我还是比你大——”
他的手指趁姚雪澄不备,瞅准机会钻进柔韧的黑发丛林,金枕流如愿摸到他的头,说:“你还是小鬼。”
像在玩一种你知我知的游戏,他知道他听得懂,便更随意地切换语言系统,猜不透他下一句会说什么,用什么语言和声调,一切都未知。
银幕形象只是美丽的幻梦,和真人并无多大关联,史料传记的犄角旮旯,也只能拼凑出一个热爱宴会、风流倜傥的绅士,和那个时代任何一个绅士没多大差别。
可眼前的他,让姚雪澄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标签概括,只是心脏噗噗狂跳,像一个不断发出噗噗笑声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