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这才转身往后院去,一边走一边嘀咕道:“这天又冷了几分,水烧热点才好。不然一泼上身就凉透了,没得洗不舒服不说,万一着凉了可麻烦。”
这几日天气还好,白日里有太阳,只是早晨和太阳下山后,风吹着凉飕飕的。夜里睡觉,窗子也得关严实了才好。
夜里洗漱罢,舒乔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将这段时日绣好的手帕一一抚平折好。二十二条帕子,花样各异,针脚细密,是他一针一线慢慢绣出来的。每抚平一条,心里就多一分踏实,这些都是能换回银钱的实在东西。
程凌铺好床,在床沿坐下,静静看着他忙活。油灯的光晕柔柔地笼着舒乔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程凌看着,眼神也柔和下来。
舒乔察觉到那道目光,眼珠子转过去,正对上程凌含着笑的眼睛。他顿了顿,手上动作快了不少,三两下将帕子收进包袱,然后“呼”地一声吹熄了油灯。
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舒乔摸索着爬上床,往程凌身边靠了靠。
黑暗中,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程凌的胳膊。
“嗯?”程凌低低应了一声,带着疑惑。
舒乔却不说话,只是又戳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轻软软的,像羽毛扫过程凌的心尖。
程凌在黑暗里也扬起嘴角。他虽然不知舒乔具体在乐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份单纯的、盈满心间的愉快。他伸手将人揽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背,又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声音温和道:“这么高兴?”
“嗯。”舒乔应着,往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就是高兴。”家里添了新棚子,帕子绣好了能换钱,日子一天天往前,踏实又明亮。他闭上眼,听着程凌平稳的心跳,只觉得再安心不过。
“睡吧,”程凌替他掖了掖被角,“明儿还得早起。”
翌日,舒乔是被后院嘈杂的鸡鸣吵醒的。
窗外方擦亮,灰白的天光透进来。身边已经空了,舒乔揉揉眼睛,起身穿好衣裳,端了木盆去后院洗漱。
后院,程凌他们已经忙开了。一盏小油灯搁在鸡舍旁的矮墙上,昏黄的光晕里,程凌正将公鸡一只只捉进竹笼。羽毛油亮的大公鸡在笼子里扑腾,咯咯叫个不停,翅膀拍得笼子哐啷响。
程凌去柴棚扯了把干麦秸,在手心里三两下拧成结实的草绳,利落地将笼门绑紧。许氏则拿着杆秤,将装好的笼子一一过秤,嘴里低声念叨着斤两,好心里有个数。
舒乔蹲在井边,快快地漱了口,捧起沁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凉意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彻底清醒了。擦干脸,他转身进了灶屋。
今儿城里逢大集,得去早些占个好位置。他手脚麻利地生起火,抓了几把粟米下锅煮粥。又从坛子里捞出两个腌得流油的咸鸭蛋,对半切开,橙红的蛋黄看着就诱人。
他在橱柜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罐舅母给的腌嫩姜上。打开罐子,酸辣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口舌生津。舒乔夹出两小块,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小碟里。这天渐冷了,早起吃上两片,暖身又开胃,身子都舒坦些。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时,外头的活计也差不多了。舒乔擦干净灶台,朝院里喊:“阿凌,爹娘,吃早饭了!”
四人围着灶屋的小桌,就着咸蛋和嫩姜,热热地喝了粥。热粥下肚,身上都暖了起来,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程凌和舒乔便套上牛车,将装满公鸡的笼子稳稳搬上车。许氏帮着手,叮嘱道:“路上慢些,卖完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程凌应着,跳上车辕。舒乔也坐到他身边。
车子走动起来,秋风迎面吹来,却被崭新的车棚挡住大半,只余些许凉意拂面。舒乔挨着程凌坐着,透过宽敞的棚口看着外面渐渐清晰的田野和道路,心里那股美滋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唇角一直弯着。
程凌赶着车,瞥见他这模样,眼里也染上笑意,低声问:“高兴?”
“嗯!”舒乔用力点头,伸手摸了摸头顶光滑的木板,“就是觉得特别好。”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小小空间,仿佛往后的日子都跟着踏实、明亮了几分。
牛车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进了城。今日是大集,街上比往常热闹许多。卖菜的、卖山货的、卖吃食的摊子早已沿着街边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人声熙攘。
他们寻了处离市口不远、还算宽敞的位置。刚将鸡笼子搬下车摆好,还没来得及吆喝,便有位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阿么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小哥,这鸡怎么卖?”阿么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笼里的鸡。
家里的公鸡养了大半年,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只只精神抖擞,羽毛光滑,鸡冠鲜红。眼见着快入冬,不少人家都想备些肉,冬补也好留着不久过年用也好,总归这公鸡正是时候。
阿么在几个笼子前挑拣了一番,最后指着一只个头最大、昂首挺胸的大公鸡,道:“就这只吧,看着精神!”
程凌应声打开笼门,利落地将鸡捉出,用草绳捆了脚,挂上秤杆,秤砣稳稳落下。“三斤一两高高的。”
按市价五十文一斤,该是一百五十五文。程凌爽快道:“今儿头一桩生意,给您抹个零头,一百五十文就成。”
那阿么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道谢,“小哥真爽快!”她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数了一小串铜钱并一块碎银子,正好一百五十文,递给了舒乔。
“开张啦。”舒乔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钱,小心地放进带的布包里。铜钱沉甸甸的,碎银子冰凉润手,握在掌心却让人觉得踏实。
年前这段时日,鸡鸭肉食总是好卖的。加之他们家的鸡确实养得好,精神足,个头也匀称,几乎不用怎么吆喝,摊子前便断断续续有人来问。
程凌负责捉鸡、称重、捆扎,舒乔则在一旁招呼收钱。两人配合默契,不过大半个时辰,带来的十三只公鸡便卖空了。
程凌将空笼子摞好搬回车上,舒乔则抱着那变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钱袋,一骨碌钻进了车棚里。有了这棚子遮挡,他这才放心地松开钱袋口,往里瞄了一眼。铜钱挤挤挨挨,碎银子闪着温润的光,实实在在的一小堆。
程凌放好笼子,也弯腰进来,见他低头看得认真,嘴角噙着笑,眉眼柔和,便也在他身边坐下。
“有棚子就是好,”舒乔扎好钱袋,小声感慨,“不然在这大街上,可真不敢这么拿出来瞧。”摆摊时,他总得不时摸摸一旁的钱袋,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摸了去,哪像现在,能安心坐在里头清点。
程凌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钱袋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伸手揉了揉舒乔的发顶,温声道:“往后都方便了。”
舒乔用力点头,将钱袋收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眼睛亮亮地看向程凌道,“走,咱们去王掌柜那儿!”
牛车穿过热闹的集市,来到王掌柜的布庄。铺子里,王掌柜正忙着给一位大娘扯布,抬眼瞧见他们,笑着扬声道:“乔哥儿来啦!你们先等会儿,我这边很快就好!”
“哎,您先忙着,不着急。”舒乔应着,先将包袱里叠得整齐的二十二条手帕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帕子绣样雅致,针脚细密,牡丹、兰草、小鹊儿,各有各的灵动。
等王掌柜忙完手头的活计过来,舒乔才道:“掌柜的,您先看看帕子。另外,我还想再拿些做帕子的棉布,这回多拿些。再扯一身做外衫的粗布料子,还要称些棉花。”
“那感情好!”王掌柜听着,本就笑意盈盈的脸更添了几分喜色。她验看完帕子,点点头道:“乔哥儿手艺越来越好了。”说着起身去后头取舒乔要的棉花。
趁这功夫,舒乔拉着程凌走到摆放料子的柜台前。指尖在几匹布上划过,最后停在一匹颜色沉静、质感厚实的青布上。他拿起来,往程凌身上比了比。
“阿凌已经有褐色和蓝色的衣裳了,”他仰头看着程凌,眼里带着考量,又有些期待,“这回做身青色的可好?这颜色衬你。”说着,又凑近些,悄悄道,“正好我也有身青色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