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舒乔立刻应下,跟在他身边出了门。
江木匠家在村子西头,离家里稍远些。两人拉着板车慢悠悠过去,一路上不免又同村人唠几句。
“乔哥儿,凌小子,这是去打物件啊?”李大叔扛着锄头招呼。
“嗯,给板车加个顶棚。”程凌接话。
“哎呦,挺好挺好!”李大叔止住步子,又凑近压低了嗓音道,“我家先前的棚子也找的江木匠。你们过去,听他报价后,别应那么快,多问几句。那老小子可精了。”
他这话可没瞎说。江木匠虽不算奸猾,但多少有点见人下菜碟的意思。若是不熟悉行情,直愣愣就付了钱,他也不会主动让价。毕竟手艺人也得吃饭,只要价钱不算太离谱,村里人也都理解。
李大叔是怕他俩不了解,便多说了两句。
舒乔和程凌笑着应下了。去到江木匠家时,还未进门,便听得院里传来一阵争执声。一个妇人的嗓门提得老高,语气很是不快;江木匠的声音则低沉些,听着也有些无奈。
“……哎呀,不是我说,这真的不能再便宜了。这价钱已经是看在同村的份上抹了零头的,再说你都晓得,我这边用料、功夫都是实在的。”
“江木匠,话不是这么说,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早先我家可是帮过你家的,这会儿稍微再少些钱都不能?”
“哎呀,这一码归一码不是?你那屋子都烧成那样了……”
舒乔听着那声音耳熟,正猜测是谁,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单婶子沉着一张脸跨出来,迎面撞见程凌和舒乔,又瞥见板车上那几根木头,一看就是来打新物什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她重重哼了一声,也不打招呼,扭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江木匠随后跟到门口,瞧见程凌二人,脸上露出些尴尬,干咳了一声,也没多提方才的事,只侧身让开道:“是凌小子和乔哥儿啊,快进来。可是要打什么东西?”
程凌将板车拉进院里,指着车上的木料道:“江叔,想给家里板车加个顶棚。料子我带了些过来,您给看看,还缺什么不。”
江木匠一听是打车棚的活计,脸上顿时带了笑。这活儿不错,工钱不少。他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几根松木和杉木,用手指节敲了敲,又摸了摸木质纹理,点头赞道:“料子不错,都是干透了的,打好能用很久。”
“你再同我说说,有什么要求没?若是没有,我就按常规棚子的样式算料子和工钱了。”
常见的车棚是做成微微拱起的坡顶,或者方方正正的。程凌对此没什么特别要求,只希望前后出檐多一些,又同他商量边边角角如何收口。毕竟这东西一用就要好些年,程凌自是希望能做得舒心些。
两人说得仔细,舒乔在一旁安静听着,眼睛扫了圈挂在墙边的各色工具,还有院里堆的各类木头,心里估摸着这工钱恐怕不菲。
果然,待样式大致说定,江木匠盘算了一番,开口道:“凌小子,你这木料自己出了,是好料,省了一笔。但我这边得出桐油、钉子,顶棚上还得蒙一层防水的厚油布,这加起来也不便宜。再加上我的手艺功夫……”他顿了顿,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手势,笑呵呵道,“这个数,八百八十文。包你做得结实耐用,风吹雨打都不怕。”
舒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听这数目,还是忍不住暗暗吸了口气,眼睛微微睁大。八百多文,够大半年家用了。他下意识看向程凌,又转头望向江木匠,想起李大叔的话,试探着问道:“江叔……能不能,再便宜些呀?”
江木匠和村长江丰收是本家兄弟,平日和程家也算相熟。他见舒乔这模样,又看看程凌,捋了捋短须,故作沉吟。程凌也适时开口,语气诚恳,“江叔,您看,料子我们都是挑好的拿来的,您手艺更是没得说。这价钱能不能再让一些?八百文可成?”
“这个嘛……”江木匠嘶了一声。
舒乔和程凌见他半响不说话,正要再开口。
江木匠本就留了给人还价的余地,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一拍大腿,显出几分割肉般的表情,“成!看在咱们多年乡邻,凌小子你也是实在人。我就凑个整,八百文!一口价,再不能低了!再低我这本钱都收不回来。”
这价钱已在两人预想之中。程凌与舒乔对视一眼,舒乔轻轻点了点头。程凌便从怀里拿出许氏给的那个小布包,数出三百文作为定金递过去,“那就麻烦江叔了。剩下的等您完工了,我们再一并送来。”
“好说,好说!”江木匠收了钱,眉开眼笑,“三日后你们来看,保准给你们弄得妥妥当当!”
事情办妥,两人告辞回家。回去的路上,舒乔接过那个已然空瘪下去的小布包,往里掏了掏,指尖触到粗糙的布底,心里那点因花钱而生的肉疼又泛了上来。他抬起眼,巴巴地望向程凌,那眼神清润润的,带着点不自觉的惆怅道:“银子飞走了……”
程凌将他这小动作和小表情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忍不住低笑出声,伸出手揉了揉舒乔的额发。
“飞不走,”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等车棚打好,往后下雨下雪天出门,你坐车上就不用裹着蓑衣还淋湿衣裳了。这钱花得值。”
舒乔想想也是,有了车棚确实方便许多,那点心疼便渐渐被对“新车”的期待取代。他点了点头,唇角重新弯起浅浅的弧度,迎着秋日明朗的阳光,和程凌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好家里的苇子也压好了,我们给棚子前后再编个厚厚的席子吧。”
“好,我来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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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牛车轱辘声。舒乔正在灶前看着火,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火棍,擦了擦手就往外跑。许氏也从屋里探出身来,程大江更是从后院快步过来。
程凌拉着板车进了院子,崭新的车棚格外醒目。跟在后头的墨团也摇着尾巴凑了上来,绕着车棚嗅了嗅。
“回来啦!”舒乔快步迎上去,眼睛亮亮地打量着新车棚。
方方正正的棚顶刷着透亮的桐油,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头本身的香气混合着桐油特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不刺鼻,反倒让人安心。
“哎呦,江木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程大江绕着板车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棚子边角严丝合缝的榫卯,又屈指敲了敲木板,“听听这声儿,扎实!这钱花得值!”
舒乔已经探头伸进棚子里,深深吸了口气——新木头的气息更浓了些。棚顶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左右也宽敞,前后出檐深长,足够遮住飘雨。他摸了摸内侧光滑的木板,又轻轻敲了敲,回头对程凌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好!往后下雨天再也不怕淋着了。”
许氏也满面笑容,连连点头道:“看着就牢靠,能用好些年份呢。”虽说近一两银子花出去时肉疼,可看着眼前这齐整利索的棚子,她只觉得再满意不过。过日子就是这样,该花的钱省不得,花在刀刃上,往后才能更顺当。
一家人围着新车棚看了又看,说了好些话,才想起该吃饭了。
饭桌上,因着家里添了大件,气氛格外欢快,只觉得饭菜都比平日香。程大江吃完饭,还同墨团一道在车边转悠,恨不得现在就套车出去转一圈。
“瞧着气派不少,”程大江背着手乐呵呵的,不时上手摸摸,很快又转身往屋里走,“正好席子也编好了,我现在就给装上。”
许氏拧着抹布,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这会儿天都黑了,明儿再弄不迟。车就在那儿又不会跑,赶紧洗漱是正经。”
程大江却摆摆手说:“不碍事,就挂个席子,费不了多少功夫。再说,早装上早用上嘛。”
许氏拿他没法子,笑着摇摇头,回头朝灶屋喊:“儿子,再加根柴进去,把水烧热点!”程凌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