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村里其他人,他们收个十几二十来文也成,毕竟屋子空在那里也没人住。但是王家兄弟的品性,她可放不下心,没准最后还把屋子搞得乱糟糟的。
程大江也是这么个意思,毕竟那边屋子也还放了些东西,若要住人难免要收拾收拾。
几人又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才起身去灶屋做晚饭。
傍晚,一家人围着灶房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饭后,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墨蓝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颗寒星。
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木桌一圈。
舒乔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拿了出来,解开系绳,伴着哗啦一声脆响,碎银和铜钱一股脑儿倒在了桌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咱们来数数,现在有多少银钱。”舒乔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他先拿起那个贴身的钱袋,说道:“这是我这段日子绣帕子攒下的,一共二百文。”他将钱袋挪到一旁。
接着,他从床底下拿出木匣子,“之前咱们一共有十一两,并一百二十文。”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木匣子,“前些天买面脂和零碎东西,一百二十文都花完了。”
然后,他拿起今天卖韭黄分得的那一份,“今天卖韭黄,咱们小家分得一两并三百文。”他将那小块银子和其他银角放在一处,铜钱则归置到铜钱堆里。
“…嗯,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两并五百文!”舒乔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程凌。
十二两。这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程凌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舒乔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声音低沉温和,“嗯,五百文留着平日开销,十二两收好。”
“没错!”舒乔用力点头,这才拿过麻线,一个个铜板仔细地穿起来,神情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程凌就坐在他旁边,帮他把一串串的铜板码放在木匣子里。
收拾好,放了匣子,两人吹熄油灯,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被子里早早放了汤婆子,此刻暖烘烘的。舒乔往程凌的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黑暗中,人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窗外风声细微,枕边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兴奋劲儿过去,对未来的憧憬便悄然冒头。
“阿凌,”舒乔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软,“我想着,开春后,家里多养些鸡仔,好不好?”
“想养多少?”程凌闭着眼,下巴轻轻抵着他发顶。
舒乔盘算着说:“我看过了,咱家后院的鸡舍盖得宽敞,好好收拾一下,养上四五十只,不成问题。”
“这么多?”程凌闻言,确实愣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庄户人家养鸡,多是十来只下蛋换盐巴针线,四五十只,光是每日里喂食打扫就是不小的活儿。
他顿了顿,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舒乔模糊的轮廓,问道:“怎么想起养这么多?”
舒乔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道:“我仔细想过的,也和娘透过气了。开春二月里抓鸡仔,好好养到夏末,那会儿鸡差不多就能开始下蛋了。几十只鸡,就算不是天天都下,一天收三四十个蛋总有的。咱们攒起来,隔几日拿去城里卖一次,一个月下来,怎么也能有几百文钱的进项呢!”
他微微撑起身子,愈发认真地解释,试图打消程凌的顾虑。
“村里不少婶子阿么都是靠养鸡鸭下蛋,做些针线来贴补家用,这是顶实在的进项。吃食也不怕。家里种了那么多菜,总有老叶子、菜帮子,我再每日去打些鲜嫩的鸡草,混着米糠麸皮,尽够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声音也轻快起来,“娘也说了,她也能帮着照看,我们两个人,忙得过来的。”
程凌想起家里之前也养了不少鸡,加上娘一起,他们平日也帮忙照看,倒也没事。
程凌揽着他重新睡好,伸手在被子下找到舒乔的手,紧紧握住,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听你的。开春我陪你一起去挑鸡仔,挑精神、好养活的。”
“好啊。”舒乔心里像含了块蜜,甜滋滋的。
他回握住程凌温热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又说道:“说起来家里那个黑羽鸡也快孵出小鸡了,到时我们可以少买几只鸡仔。”
“娘说好像有十来只呢,到时我把鸡仔和母鸡移到堂屋里好不好,挨着墨团应该没事,还能暖和些,这样鸡仔活下来的数量就多了。”
“嗯,我到时拿个笼子过去,挨着火盆边放。”程凌往他耳边埋了埋,“墨团乖,想来不会去打扰鸡仔。”
实在不行,就把墨团挪到屋檐下边吧。程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上却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王大从程家院门口离开时,日头已经西沉,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缩着脖子,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筒里,脚步沉重地往他大伯王福贵家走去。一想到回去又要看人脸色,他心里就憋闷得厉害。
他们一家四口如今还挤在王福贵家那间不大的厢房里。当初从城里回来时盘算得好好的,以为总能住回自家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谁承想王二那个混不吝的,竟真敢把他们拦在门外。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由着王二胡来。
一想到那日的难堪,王大心头火起,朝不远处那栋熟悉的青砖瓦房恨恨瞪了一眼,这才抬脚踢开了大伯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轻着点!”灶屋方向立刻传来堂嫂尖利的嗓音,“我们家的门可经不起你这么踢,踢坏了可是要赔的!”
王大火气往上涌,但想到眼下还得仰人鼻息,只得硬生生压下,“砰”地一声反手甩上门,闷头钻回了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
晚饭时,两家自是又少不了一顿夹枪带棒。匆匆吃完回到屋里,王大媳妇看了眼丈夫,问道:“程家那边什么意思?”
王大烦躁地在屋里踱步,没好气道:“我哪知道?程大江那边也没给个准话。”
王大媳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天我去找许氏!老屋必须租下来!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城里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如今首先得把住处解决了。
翌日一早,王大媳妇从大伯家菜窖里摸了两个歪歪扭扭、瘦了吧唧的萝卜,用手挎着,便往程家去了。她心里盘算着,好歹提点东西,面子上好看些,至于成色,程家难道还能挑拣不成?
到了程家院门口,她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笑,扬声道:“许婶子在家吗?”
堂屋,许氏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道:“像是王大家的来了,我看看去。”她说着,朝刘氏递了个眼神,便走去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