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传 第58节(1/2)

司隶魏学仪率先起身。“大鸿胪慕容不疑之子哲伪造文书,与十余名冬城子弟连夜出城,妄图前往云思拜师修仙,十天前在曼方被折冲府兵拦截,然曼方官府迟未上报大理寺,似有意为其遮掩开脱,还望皇上彻查!”

沈洛原以为慕容哲是得父亲同意,没想到是私自跑了。慕容不疑随即起身说:“慕容哲伪造文书纯属无稽之谈!他同行之人画度牒一张,不过是为向友人展示文书状貌,从未拿出使用过。那折冲府兵听信某冬城权贵话语,在曼方城郊拦截无辜行人,强行收缴包袱,诬陷慕容哲。幸有曼方郡守厘清真相,还他们清白,其办案过程一切记录在档,何有帮忙遮掩脱罪一说?”

魏学仪病了些时日,他再度从座位上起来,行动有些不稳,宫人赶紧上前搀扶。“司隶可坐下说话。”皇上特许说。魏学仪微微点头,仍笔直站好,声如洪钟:“慕容哲若行得正,怎会见官兵就跑,还将包袱扔于江河之中?”

慕容不疑冷笑说:“那折冲府兵凶神恶煞不听他们解释,提着刀上来就要抓人。慕容哲生于首善之都,哪里见过那等阵势,出于人之常情避躲退让,怎会是心虚想逃?包袱,更是在官兵抓捕过程中不慎掉入江中,非他所扔。”

魏学仪没有坐下,继续质问:“大鸿胪言之凿凿,可是有亲眼看见?”

慕容不疑反问:“那司隶又是亲临现场?”

太常鲁仪捋了捋银白的胡须,发话说:“既然争论不下,就交由大理寺调查。”慕容不疑对老丈人的话感到惊诧不已,气势不免减弱三分说:“即使真有人私造文书,也犯不着动用大理寺查案。”

皇上不免发话:“案件调查程序,诸夏律例自有详细规定,怎么动不动就交最高法司大理寺处置。”他这番话将战火引到自己身上,保守派三名官员连番起身。

“若非皇上崇尚修仙练丹之术,不顾法令私逃云思之人怎会屡罚不绝?”

“当年燕后严禁旁门左术,国家为之清平昌盛。而今皇上对邪魔歪道多有纵容,导致上天屡降灾害警示,可对得起燕后的托付?”

“诸夏之兴盛始于昭帝荡平蛮夷、渊帝兴修土木,文帝减徭驰禁、燕后整顿吏治,皇上非他们血脉,承袭皇位更应该谨慎行事,怎能只顾自己逍遥快活,而寒天下臣民之心?”

沈洛暗想原来他们早埋伏着皇上,短短几语数次表明皇上出自旁系,而非正统血脉。换作是常人,数十年旰食宵衣工作,仍被人不停提醒出身,早大动肝火。然皇上仍神色如常,一如开始。

皇上一派大臣纷纷起身驳斥。

两方激烈交战,声若雷霆、滔滔不绝,震得沈洛耳朵嗡嗡作响。临近朝会结束,她才敢接过宫女茶水喝。一名小宦官随即记下她所喝茶饮。“这也要记?”她低声问。小宦官顺便把这句话也记录在案。她就不再说话。

离开大殿,皇上不由笑道:“这算什么?我初为太子时,不慎踩住衣摆扑摔在地,太史公可是将我狼狈神色详加记录,就差没写以头抢地。”他对朝中之事没有挂怀,反倒调侃起沈洛来。“以后你默默无闻,所记载之事也就废纸一张,而若你做了什么坏事,那些就是推导你恶性根源的细节,反之亦然。”

“对了,下午你亲自送些东西到宣景宫,今天姜婉回来。”他突然想到说。

宣景宫以梅花移景,其装潢不局限于清淡雅致,反而多以椒红、深蓝、明黄为底色,符文绘画更是浓彩重色,金器堂堂正正摆在明处,与瓷器、玉石等物搭配恰到好处,富丽贵气之中透着庄严肃穆。

宫人对宣室殿使者视若平常,连皇上亲临他们也不会有额外举动。两名宫女引沈洛等人到梅坞,一众程家女眷正在那里说笑。

“宣室殿沈宫女到!”有宫女通禀。

一众妇人纷纷转过身,微笑点头致意。她们往两边退让开来,一位头发及耳的年轻女子站在白梅前,寡淡的五官却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沈宫女!”她称呼道。姜婉长高不少,身形依旧单薄,穿着一身正常的黑色襦裙,不再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

双方互相行礼,沈洛屈膝稍微低一点。悠兰笑着请她们到偏厅说话。

姜婉从进门不远处的柜架盘中取走一块玫瑰糕,那是宫女过会儿将呈送的茶点。她将糕点握在手里,方从容坐于席上,丝毫不觉得行为有异。“回来有些仓促,头发还没长好,失礼了!”姜婉坦率笑道,她另一只没拿糕点的手摸了摸自己短发。

姜婉过去三年都在曼方的幽神堂修行。幽神是诸夏晋朝时期的国教,因教义主张严刑峻法,不合时宜而逐渐边缘化。冬城贵族喜欢将犯下严重过错的子女送往幽神堂反思,有过几年就接回来的,有永远留在幽神堂的。

在幽神堂,接受训诫的人都会被剃掉头发,只能穿褐色粗边麻衣,吃无色无味食物,成日不是爬山面壁反思,便是下谷临瀑诵经,不许与外人沟通往来。传闻有人在里面顿悟飞仙的,但更多人实在的疯了,恐惧与饥饿感伴随他们余生,直至死去魂魄也比常人更加支离破碎。

秦宁公主在另一地的幽神堂尝试自尽六次,拿发簪划烂自己脸,每天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皇上。消息传回心都,有大臣请求接她回来治病疗养,也有大臣要求封锁消息不再对外公布。皇上对此心如铁石,不闻不问,正如他当年对洛王秦章一样,没有丝毫宽容之心。他不时哀叹受秦章自尽连累的前大理寺卿季常,对季常孩子无比优待,长子信早早提拔为大理寺评事,并承袭季常死后追封的爵位辟芷侯,但从未正面提及过秦章,连太常丞想为秦章灵前多放一盘羊肉也不允。

姜婉脸上看不出阴霾,反而是一副受益良多的模样。“曼方幽神堂环境清雅,很适合诵经读书。我在那里念了三千二百七十六遍经,看了一百三十二本书。”她兴致勃勃说道,顺道将手里的玫瑰糕吃掉。“不过仍旧没悟出什么道法,看来此生与修仙无缘了。”她颇有些惋惜。

宫女为她们三人端上茶水、点心。姜婉眼睛扫过点心,又拿起一块好看的吃。她毫不掩饰道:“不过那里的饭食真的很难下咽。”

“小姐回来只顾着吃甜点,米粥面食完全不碰。”悠兰略微抱怨说。

沈洛微笑点头。“你在宫里怎么样?”姜婉随口一问。“在司设局呆了些时日,又到宣室殿当差。”她回答。姜婉和悠兰均一笑,似乎在说她过谦了。“皇上很信任你。”姜婉评价说。

沈洛悬挂的心稍微放下些,姜婉还是原来的姜婉。“只是端茶研磨而已。”她表示。

“以当今皇上的作风,在宣室殿当差比嫔妃身边更容易。”姜婉说。“尤其你还心硬,从不为家里人谋求什么。”

“姜小姐虽在曼方修行,但对夏宫的事依旧十分了解。”沈洛说。“沈宫女是皇上身边大红人,有关你的事自然传得街知巷闻。”悠兰说。

姜婉脸色一沉,吩咐说:“悠兰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沈洛说。” 悠兰是宣妃的近侍侍女,管理宣景宫大大小小事务。皇上和宣妃对她都是和声悦色的,宫里其他人更不会以命令语气同她说话,但她出奇听姜婉的命令,脸上没有丝毫不悦,随即告辞离开。

“真是的,插什么嘴。”姜婉等悠兰离开后,不满道,转而她又笑着对沈洛说:“能有幸再见,真是不易。”

“得知你回来,我也松口气。”沈洛感叹说。

“你不该探听我消息,即使是宣景宫的人也不该,幸而皇上不再挂怀我,否则你可没今天的幸运。”姜婉说。

“若是你出意外,我于心不安。”沈洛说。

“你这个人就是太讲良心。”姜婉说。“当年是我的过错。”沈洛心怀愧疚说。

姜婉不以为意说:“那是我自己自大,被人盯上也不知道,早些出事也好,要是再晚上一年,说不定人头不保。” 她手指一度紧握茶杯,似在控制情绪。

“你可不能再和慧妃起冲突。”沈洛焦急提醒。“皇上最爱的人或许是宣妃,但慧妃同样在他心中占据位置,这个位置甚至重要到他会亲自帮她铲除威胁。”

姜婉一笑,仿佛在说沈洛终于明白过来。“放心,过几天我还要去拜会慧妃!”她狡黠说。

第80章 夏侯家公子

两人正说着,宣妃与一名年轻公子走进来。这位公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高八尺有余,长相俊朗,笑容和煦,有年轻贵族中少见的坚毅气质。只是他长得有些像慧妃,尤其是眼睛和嘴角弧度,腰间还系着一个明蓝色荷包。沈洛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叫夏侯清。”宣妃介绍道。“果然!”沈洛暗想。

她听皇上提过这个名字,他是夏侯常均之子,慧妃的弟弟。因父亲是卫将军的缘故,十五岁就有上战场历练的机会。在其他年轻贵族尚在折冲府受训之际,他已经带军打过多场胜仗,二十岁不到就被皇上封为昭武将军。皇上私下对他很是赞赏,曾悔恨没有早点将他介绍给秦宜认识。现在他竟然和姜婉结识,沈洛内心震惊万分。

“这位是承晟堂的沈宫女。”姜婉眼睛一闪说。两人彼此问好。“你是沈洧的姐姐?”夏侯清有礼询问。

沈洛略有迟疑点头。

“你弟弟真是为战争而生。”夏侯清笑着评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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