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安静了一小会,随之是更猛烈的诱惑与低语:
(吃了他们,吃了这些营养……你将无所不能、你将成为霸主……你将所向披靡,谁也阻拦不了你……)
(你想唤回挚友,你想找回亲人,你想留住同伴……都可以做到……)
苏明安猛地将手爪摔向地面,虚无的黑水发出“滋滋”的响声,手掌才稍微安静些许。
随着伊莎蓓尔被吸入掌中,原本母神所在之处,只剩下无尽溃散的黑色魔气。
易颂的身影亦随之消失,他抛却肉身前来,此时已是极限。
残破的魂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悄然飘散在九幽沉寂的空气。
……
“易医生!”
“易医生!!”
“易医生,救救我吧,我需要你……”
易颂曾望见了无数双、无数双……平凡、低微、渴求的眼睛。
这是上天对残忍的清醒者的惩罚吗?他昔日视文明如尘土,肩负梦境之主的命令,扭曲或摧毁了太多低微的文明。如今,他自己成了低微文明的一部分……
他哂笑一声,穿上了白大褂,走向人间。
“我来治愈你们。”
“这世界病入膏肓,但不算无药可救。若世间仍如炼狱,凡人在其间扑腾不休……便让我成为药、成为水,为你们弥合伤口吧……”
……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2/15】
……
世界棋盘。
“咳,咳咳咳咳……!”
路坐在王座之上微微咳嗽,忽然,他望见棋盘之上旋涡流动,一道身影渐渐出现。
“苏明安……?”路抬起头,望见披着黑袍的青年。
让维奥莱特等人跟着轮回之神先行离开,苏明安携带着恶魔母神之力,回到了世界棋盘。是路的一刀把他的意识打出了肉体,肉体还躺在世界棋盘上,他现在必须回来,穿回自己真正的躯体。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大小棋子巍然林立,几乎空无一人的黑白棋盘上,蓝方国王一袭裘袍,静坐王座,宛如阴影里的执棋人。
第终章 涉岸篇【83】·“我属意你行走光中。”
路懒洋洋地拨弄着棋子,笑道:“别担心,若你赢了梦境之主,我也许就能出去了。”
苏明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残忍。
……这算什么,如果我根本不打算挑战梦境之主呢?
难道你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坐在这里,在这肉眼可及的狭小空间里……永远做你独自一人的蓝方国王?
无人看见你,无人听见你,你是神明,寿命无限悠长……难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腐烂?
“没关系,我可以试着想想办法。”路注意到了苏明安的神情,安抚道,“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这些棋子……这里是梦境之主制造的游戏空间,也许时间够久,我能领悟到关于祂的一些能力,然后我就能出去了?我一向对自己的领悟能力很有自信。当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我不把你送出去,我们都得死在棋盘上。现在算是为我自己保留了一线生机。你不是有灵魂摆渡吗?”
“是的。”
“记录我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就等到你亲手结束一切之后……我们在新生世界的未来再见吧。也许我只是累了,想偷个懒,不参与接下来又累又苦的进程。我想一睁开眼,就是未来。”
“……可我该如何得知那是你呢?”苏明安摇摇头。
灵魂摆渡是第十副本旧日之世“传火者”们的手段,正是因为这种手段,最后的苏文笙承载了无数人的意志、信念、性情,唤来了最为相似的原初苏明安。
苏明安确实可以用“灵魂摆渡”装载逝者的灵魂,在未来找到办法复生他们,可是,这不得不涉及一个他在第九世界就思索已久的哲学问题——那样的他们还是他们吗?涉及高维的“灵魂”、“生命”等权柄,涉及世界游戏的机制,这个问题很难说。
也许,逝者的灵魂已经死了,苏明安不过是记住了他们的样子,打造了一个完全一致的同伴。
也许,逝者的灵魂没有死去,只是储存在了苏明安大脑,所以复生的就是原主。
“这个问题,就交给生者来为难吧。”路耸了耸肩,罕见地没有安慰,而是狡猾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或许他也不想直面,或许他也知晓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他走下王座,走到苏明安面前。
“之前我就通过弹幕注意到,你似乎在避免牺牲。”路说,“你走到这里,身边已经牺牲了许多人。你在为他们而悔恨,你觉得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执意向前,也许他们早就平安地在小世界生活了……”
苏明安抿了抿唇。
“你想错了。”路直言道,海蓝的眼瞳望来,“你并不是坐视牺牲,也不是为了开辟道路而将他们当作耗材……你须得记住,我们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你——没有道路的路,被我们硬生生拼出了一条路,这才是最伟大的。”
“人类从学会生火到建造第一座城邦,从仰望星空到踏入宇宙……每一次跨越都不可能毫无代价,遑论是文明存亡的战争。你可曾记得废墟世界的百年抗争死了多少人?如今我们死去的不过其十分之一。牺牲从不因惨烈而成为错误,当权者应学会放过自己。”
“视牺牲如灾祸,避之不及并非仁慈。道路一旦选定,就必然有人要成为路基。你若将每一份倒下都视为自己的罪孽,这条道路终将在你的脚下崩解。”
“不要让旁观者得意狞笑——不要让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握住他们传递给你的剑,走出去,去赢下那场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