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2o96节(2/2)

苏明安从没忘记世界的本质,他自己的身份是“世主遗子”,而徽赤的身份是“教皇”。

“在这个由耀光母神主导编织的罗瓦莎史诗里,【教皇】与【世主遗子】在逻辑上天然是冲突的。我这个意图唤醒恶魔母神的遗子,必然被视为最大的威胁。”苏明安嗓音平静,

“按照最基础的逻辑,身为教皇的你,唯一符合你定位的行为,就是动用一切力量阻止我、打压我、甚至消灭我。”

徽赤沉默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

“但是。”苏明安话锋一转,“你、我、还有徽碧,我们三个都是清醒的。我们保留着记忆,清晰地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剧本里、知道母神的存在,知道观测与轮回。”

“徽赤,你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你想对抗母神安排好的命运。但你无法直接违背【信仰耀光母神的教皇】的基本逻辑,否则会引起母神的干预,让我们失去在框架内操作的机会。”

“所以,你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在‘尊重人设’的前提下,却能做出‘超越人设’之事的方法。你必须创造一个逻辑里能够自圆其说的因果。”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上徽碧的尸体,又指向带有魔化痕迹的匕首: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教皇徽赤,因长期接触深渊魔化力量而失控,在神圣的圣座之间,刺杀了前来劝谏的议廷首席徽碧,并因此暴露自身被污染的事实,引发教廷内部巨大动荡,激化了议廷的矛盾。世主遗子苏文璃趁机稳定上位。】”

“完美的逻辑,它成功骗过了绝大多数观众。”

“教皇不再是需要阻止遗子的教皇。他变成了一个‘自身难保的渎神者’、‘引发两大势力内乱的罪魁祸首’。他的人设被颠覆了,他从秩序的维护者变成了秩序的破坏者。他失去了以教皇身份光明正大阻止遗子的立场和能力。”

“在这个逻辑下,【教皇没有全力阻止世主遗子,他选择暗中观望或做些什么】将变得合理——一个自身陷入巨大麻烦、信仰崩塌、权力根基摇摇欲坠的教皇,没有余力去管遗子。他已然自顾不暇。”

“这才是你杀死徽碧……不,你和徽碧共同演绎这场戏的理由。不是为了以牺牲感动我,而是在逻辑的层面覆盖【教皇】人设对你的行为限制。”

“你杀死了徽碧,亦杀死了——你的人设。”

“徽碧用他的死亡作为最强烈的戏剧转折点,帮你完成了这次人设颠覆。从此,你在这个故事里,不再是需要与我为敌的教皇。你获得了在框架内一定程度上自由行动的空间。哪怕这自由以污名、背叛、众叛亲离为代价换来。”

“你自由了,徽赤。”

圣座之间陷入了死寂。温度越来越高,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徽赤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脸上温雅的面具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完全正确,殿下。”他的声音很轻。

他轻轻躬身,额前金黄的发丝微微垂落。

他与徽碧都很清晰地知晓,这里不过是母神的剧本,是错误的世界线在第七席的影响下覆盖了正确的世界线,原先的罗瓦莎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意志与思考超越了被赋予的人设,与逻辑存在根本上的冲突。

——唯有教皇徽赤杀死议廷首席徽碧,才有合理的因果概念,成功令世子苏明安上位,且徽赤的行动将更自由。

——他的定位是【反派】,却想做【正派】之事,那就必须创造【让一个反派不得不帮助正派】的契机。

——必得让逻辑连接。

“母神给我安排了这个人设与位置,指望我成为祂的提线木偶,尽人设阻止你。”徽赤微笑道。

苏明安说:“——你却承继这份人设,做出了与祂愿违之事。”

“是。”徽赤颔首,张开双臂,背靠着洒满天光的彩窗。

他的笑容依旧浅淡而端庄,却隐隐透出疯狂的味道,

“即使这将背弃我已经得到的一切。”

“即使世人将知我胆大妄为。”

“既然耀光母神可以在第七席永恒之主的帮助下,以被构写的世界线覆盖正确的世界线。那么,假使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发生,纂改者也不止耀光母神一位高维,被纂改的也不止罗瓦莎一颗星球……”

徽赤转过头,赤瞳里倒映着摇曳的神光:

“就像您和您的翟星同胞们知晓的经典例子——‘草莓树’。”

“人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草莓自古以来就是长在树上的。可事实上呢?草莓是匍匐在地的草本植物。人们的常识、教科书、认知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了。他们坚信不疑的真实,从根源上就是虚假的。”

他的目光落回罗瓦莎的壁画上,看向画中虔诚祈祷的信徒:

“人们的常识里,耀光母神是正神,是知识与恩惠的源泉。精通耀光神学典籍的人能考出满分、找到好工作、走向高位。于是,所有人拼命钻研母神赐下的知识,视为通往真理与力量的唯一阶梯。”

徽赤的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

“他们因此忘记了——罗瓦莎的文明之光,本该是二十七位性格迥异的诸神共同点燃的,是思想碰撞、信仰自由、百花齐放。他们更忘记了,知识应该是人类通过观察、假设、实验、证伪,一步步艰难摸索出来的。这才是【科学】的光辉与伟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要足够虔诚,就能由母神赐福得到答案!人们砸碎了显微镜与实验仪器,用母神赐予的权杖照一下就能看见细菌的模样……魔法胜过了反复验算的公式,信仰胜过了科研者一辈子的成果……便捷,高效,无需思考。只需要高喊‘神明至上’,就能得到一切真理。”

“于是,【科学】这种需要漫长积累的笨拙方法,被驱逐了。”

“您认识冉帛,您应该能理解这一点。他的失意与悲剧表面上源于司鹊,但实际上源于这个世界本身。”

圣座之间的温度高到让空气扭曲,母神赤红眼眸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徽赤站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压迫,眼神深邃而疯狂。

“神让人们赖于躺在天空下,赐予人们平安与便利。于是,像侍女眉眉那样习惯了歌颂母神、依赖恩赐才能生存的普通人,当他们听闻‘母神可能是邪神’时,他们感到了恐惧,恐惧熟悉的世界崩塌。”

“可事实上呢?他们仅是不愿意接受真相,宁愿认贼作父,将邪神当成正神,维持表面的宁静,哪怕为此错杀好人。”

“为了维持内心的秩序与现实的安稳,很大一部分人会主动维护错误——将你和吕树等玩家斥为空想家和破坏者,责骂你们这些把他们拉出泥泞的人。”

“渴望稳定与延续的民众没有错,追求真理与解放的觉醒者也没有错。”

徽赤张着双臂,微笑地望着苏明安,身后是落下的万丈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