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了罪孽与欲望,故而为人。神有了人的罪孽与欲望,又何为神?
由修士埃瓦格里乌斯o庞帝古斯定义,由圣多玛斯o阿奎纳提出,基督教教义中对人类恶行的分类的七种罪孽—七宗罪。
但“神明”被赋予了“人”之七宗罪,当是如何?
神坠日、独立战争、伊甸之战、神席联盟、魔鬼之死、双生姐妹窃取之罪、海洋之灾。o这些神与神之间发生的为人津津乐道的史诗与纷争,仅仅是因为“人”的罪孽与欲望由神缔造,令这个文明变得丰富多彩。
人无法真正想象出神的模样。如同囚徒描绘高墙外的天空,宙斯的多情与易怒,奥丁的聪慧与狡黠,雅典娜的温柔与顽强,不曾有一样脱得开人性的底色。
以自身为尺,丈量不可丈量之物。将无法理解的力量塑造成故事的角色。为其扣上帽子,戴上面具,披上人的衣裳,穿上人的鞋子——命名为“神”。
看见雷霆,人便设想有一位执掌雷霆、性格暴烈的神祇;知晓生与死,人便设想出“生命”与“死亡”两位对立的神明。进而,将对生存的渴望与对死亡的恐惧,想象为两位神祇之间的战争。
若神不能由人定义,神能否由神定义?
在罗瓦莎真相里,这似乎已然发生的现实。
上位者按照自己的利益趋向,赋予下位者定义。
被如此定义的神,“神性”还是自由的吗?还是说,仅仅是一种更强大力量规定的属性?
而且,这里存在一个悖论。
苏明安很快察觉到了一个问题,缓缓道:
“——如果‘真神’克里琴斯、奥古斯汀、伊莎蓓尔可以定义其他神,那么,谁定义了这些‘真神”?”
“感到绝望了吗?”剑灵挑眉,“你所追逐的梦境之主,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超越的神、人无法定义的存在。祂很可能超越耀光母神等真正的神明,超越你所认知的万物终焉之主与至高之主。”
“不,我只觉得有趣。”苏明安听完,却笑了。
“最有趣的是,三位原始神明,五位伪神,十五位伪神的伪神,它们的相加之和本该是二十三,然而,罗瓦莎诸神的数量,却为二十七。”
“而且,根据我得知的消息,洛塔莎自称是被司鹊所写。我不清楚谁是正确的,但说明真相不唯一。”
“也有神明存在于体系之外。比如,谎言之主卡萨迪亚,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
“这样一来,我也完全理解了【神坠日】。”“【诸神恐惧智械之神的潜能,恐惧祂升为一级神,故而群起攻之,将其拆分为互联网之神与蒸汽之神。】这段历史,换一种说法,不就是:
【叙事体系之内的神明,恐惧局外之人智械之神黎明系统取代三位最高书写者的位置,因此强行针对了祂】。”
“人类向‘生命女神’祈祷生育,本质上是对生命繁衍的敬畏与赞美;人类遵循‘契约之神’的训诫,本质上是维系社会合作的诚信;人类的爱欲,我从不将其看作丘比特的祝福,而是人们发自内心的产物,即使受制于多巴胺和催产素的分泌,依旧是人类身体自己的。”
他的脚尖旋转半圈,眼里毫无迷茫:
“甚至,七宗罪所引发的史诗纷争,在人类眼中依然代表着勇气、牺牲与爱。因此,才会有那么多罗瓦莎史学家愿意奉献一生,从历史的只言片语中疯狂探索这些史实,追逐着前人的脚步。
更有数之不尽的吟游诗人愿意编成诗歌,用一生去传颂。哪怕只是平凡的人,比如林何锦,他曾写的诗篇里就引用过不少神明的言辞、典故、传说。这是否也可以看作,‘神’也被‘人’所利用了呢?”
“——即使那是最初就被三位神明设定好的、
虚假的故事?“剑灵问。
苏明安笑了,毫不犹豫回答:
“即使那是虚假的故事。”
“也是真实的史诗。”
神的故事或许是虚构的,但人通过定义神明,定义了自身。
罗瓦莎的“创神者”们为了精彩而创作,这份精彩恰是为了整颗星球、为了整个文明绝大多数的生命活下去而创作。
“从这个角度刁钻地考虑——”苏明安掷地有声,神情平静,毫不怀疑口中言语:
“——‘神’,分明是服务于这些‘人’的。服务于在这颗星球存活的,绝大多数生命。”、“故而神明们爱恋、拥抱、亲吻、憎恨、背叛、纷争、弑神或被弑神……无论祂们自己怎么想、是否愿意,本质上都保护了这个文明不受毁灭规则侵害。而这个文明之内最主要的生命,是人。此处的人代指所有种族。”」
“我仍秉持人本位的思想,认为大多数的生命才是这个文明的主人。罗瓦莎如此,翟星亦然。”
金色的空间极为安静。
剑灵惊讶地注视着苏明安,连眼中的疲惫都褪去了些许。
“呵呵……”良久,它笑了,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又像是了然,“明明你自己是这个文明最顶峰的人物,万众瞩目的主人公,你却认为大多数渺小如尘埃的人才是主人吗?”
“因为神明可以为了这些生命而死。”苏明安平静道,
……
“我也亦然。”
“滴滴!”
“嗡—”低沉的引擎轰鸣响起,数辆厚重装甲战车冲出,如同钢铁巨兽般撞入异化者浪潮,硬生生犁开了几条血肉通道。
“哈哈!真玩意可真带劲儿!”人高马大的榜前玩家西宁大笑着,扭转着方向盘碾过血潮,“大家冲冲冲!保护高台上的苏明安!!!”
“保护苏明安!优先清除对黑色羽翼攻击最猛的单元!”克里希举起教鞭,神情冷峻,手中拿着如同巨蟒的锁链,横扫八方。
圣剑流淌的金色火焰、玩家们五颜六色的攻击、异化者的金光、爆炸的火光、鲜血的暗红……
灰尘与血雾萦而不散,整个广场渲染得如同一个崩坏的万花筒。形势已经如此混乱,关键的两位人物——教皇徽赤与帝师徽碧居然迟迟未到场。
当吕树渐渐支撑不住,异化者即将彻底淹没孤岛时——
“味。…咔啦。…”
细微的声响,自轮椅上的青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