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2o5o节(2/2)

山田町一哭得哆哆嗦嗦,直不起身。

晚风骤停。

他缓缓抬头,突然愕然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忽然看见——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堆叠的电缆线、锈蚀的垃圾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随后被细腻的墨线与绚烂的色彩重新填充。

世界在他眼前被迅疾地覆写。

他扶着的墙,触感从冰冷粗糙的墙壁,变成了纹路清晰的木质柱体。

“这是……”

他喃喃着。

——前一秒还充斥着工业痕迹的后巷,已荡然无存。

他正站在一条古老而熙攘的、落英缤纷的街道入口。

——被写好的十万条世界线中,不知是哪一条世界线的幻想,意外落在了此处。这是新世界里很常见的情况,由于十万条世界线的融合有快有慢,总有姗姗来迟的变化。偶尔,就会出现某一个世界角落骤变的情景。

他的眼前,荒芜的街道瞬间化作了樱花飞舞的街道,有樱卷起,一行虚幻的影子走于街上,入眼是浓郁到不真实的春日色彩。

无数花树沿街盛放,枝桠交错,织成一片绵延无尽的、流动的粉色云霞。花瓣成簇飞扬。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混合着炭火炙烤酱汁的咸香、糖浆的焦甜。

街道两旁,是光怪陆离的招牌,映照着熙攘的人流。有发髻如云的少女虚影嬉笑着走过,鞋跟敲击着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也有顶着夸张动漫发型的少年,在游戏厅前争执着最新的必杀技。

在花瓣最为绚烂、如同华盖般笼罩的街道上,走着一行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虚影。

……是他。还有他们。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轻松笑容,眉眼弯弯,像个乖巧的高中生。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身旁的吕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浸润着琥珀色的汤汁,竹轮和鱼豆腐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吕树听着身边人的笑语,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勾起唇角。

稍后一点,是金发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他和一个卖椰蓉糕的小贩比划着,似乎想定做一个超大号的点心。他回过头,朝着前面的两人喊着什么,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少女安静地跟在后面,低头打着游戏机,嘴里高难度地夹着一支樱桃糖,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她偶尔会抬起手,扫过几片旋落的樱花,又低头沉浸在游戏中。

他们穿行在飞舞的花雪与食物的香气里,走在光与影交织的二次元街巷,身影虚幻,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烙印在山田町一的视网膜上。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无比美好的平行时空。

这本该是……他们曾经约定过,却永远未能真正毫无负担成行的一次未来之旅。

山田町一怔怔地看着,看着花瓣拂过他的肩头,看着热气模糊吕树沉静的侧脸,看着玥玥如何微笑……

他强行支撑的坚强,在这过于美好的幻景面前,不堪一击。

这来自某个创生者写好的世界线虚景,也许在那位创生者的幻想中,未来本该是这个样子。

泪水夺眶而出。

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肩膀剧烈颤抖的哭泣。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深埋的悲伤已然决堤。

“苏明安……”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紧绷了半个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心脏,仿佛要将他全身都锤碎了……

“苏明安……”

“七十亿人的重量……那是你能一个人背起来的吗?!你又不是真的没有心的神明……!”他嘶吼着。

“是我们太没用了……对不对?所以你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选这条路……”

泪水混杂着深切的自嘲与无力,他怪这世界为何如此残酷,非要逼得英雄走上祭坛;他怪命运为何如此无常,连一丝侥幸都不肯施舍。

那个人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那个人以为这样很帅吗?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演完这出悲壮独角戏,然后留他们在这里……高傲!太高傲了。

山田町一想起吕树挥刀时空洞死寂的眼神,想起诺尔不知所踪的身影,想起玥玥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守望……想起所有被那个人“抛下”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计划里的棋子……他把吕树变成了亲手杀死他的人。他让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让他们怎么办……

“可是……”山田町一捂住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可是……你又是正确的……”

这承认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谁能做得比你更好……你没有腐化……你直到最后都清醒着……是你亲手……亲手设计了这一切……”

“你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生死……甚至算计了人类对你的恨和爱……”

以自身污名和死亡铺就的新世界的路径……环环相扣,令人心碎。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个真正的混蛋。

他的选择是最优解,他的牺牲无可替代。他们连指责他“不该如此”的立场都苍白无力。他们失去了他,却连理直气壮地怨恨他都做不到。

他欺骗人们那是“墙”而不是“镜”,他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风卷着新生世界的花香和尘埃,嘶吼耗尽了少年的力气,只剩下抽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而那个高傲的、可恨的、完美的“混蛋”,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亲口听他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