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影感到诧异,随后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傲慢。创生者不会记住自己更改过的每一个角色,何况是小角色。
“我的执念,只困住了我一人。”冉帛微笑着看向山坡之下。
哪家的妇女抱着婴孩在安慰,田野里奔跑着土黄的小狗,石凳上坐着吹泡泡的少年,有死去的老人盖着白布。
尚未来得及熄灭的炊烟飘上来,黑白的鸟儿蹦跳着在屋檐上落脚。
有的人张口闭口便是“世界”,却怕是连青黄的麦穗都没摸过。有些人脚踩黄土仰望天空,却一辈子爬不出那口狭窄的井。
而他,他也要死了。
谁会记得?谁会在意?除了那位好心人……名叫“苏明安”的人曾真切到访过他的人生,试图改变他的苦难,真正困住他的人到底是谁?
“谢谢你最后……到访过我。”冉帛望着山坡之下,再度拿起了叶笛:“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他弄错了,他一辈子都弄错了。
年少时为了那个人而努力读书,考进了科学院。中年时因为那个人而穷困潦倒。晚年时嫉恨那个人。
他的一生仿佛一个回环往复的圆,受困于某一点,随后终生在那里绕圈。
而一切回到最初,他又成了年轻人。到头来,他或许应该记住额外几个名字。
那些……曾经劝他早日成家,照顾自己的同事。
抱歉,他一直以姓向称,从未记过他们的全名。
那个……想要向他表白,却死在实验意外中的女助手。
抱歉,他真的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现在醒悟了,也来不及去找她的名字。
能记住的,只有眼前的人。
怎么直到最后才醒悟呢,怎么直到最后才明白呢。人生的大彻大悟,怎么总是到悔之晚矣才来。
“我叫……”影犹豫了一会,哂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叫苏明安。”
他有一瞬间想脱口而出“我叫影”。这是世界游戏诸人一直对他的认知,时间久了,仿佛他就叫这个名字了。
但是,称呼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在这种场面下留个情,还是留“苏明安”这个名字比较好吧。万一,万一冉帛要回报点什么,还是回报给苏明安吧,那个人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
这一刻,影忽然察觉,自己的心态与冉帛有一瞬间的相似,居然也成了一个圆,受困于某一个人、某一点,随后一直在那里转圈,转圈,转圈。
那个人不也是自己吗?只不过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只不过是更好运一点,没有沾上黑暗的气息……
影触碰自己心口,无法确认自己的心跳,亦无法确认自己脑中定格的是哪一种想法。他像是一台叮当作响的老虎机,灯光在苹果、西瓜、橘子的艳丽图案上跳个不停,周而复始。
“哦,是你……我知道你。”冉帛点了点头:“你为自己设好了‘红线’吗?”
影露出勉强的微笑:“嗯。”
有可能,他就是苏明安的“红线”。
那个家伙,不会让他来当最后的介错人吧。
“好,那我就……放心了……”冉帛微笑了一下,仰起头,静静地等待着大雪。
第一抹雪触上他皮肤,他的身形开始消融的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忽然怔忪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接着,孩童般无措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
他呆呆地看了眼山坡之下的村庄,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眼走下山坡的影,心里像是挣扎得很剧烈、思考得很剧烈。
他像是一个突然睁开眼睛的孩童,对一切都在观察、好奇、思考。
但很快,他像是想好了,露出了一个洁净、柔软、恍若雪花的微笑:
“……我们好像来自同一个故乡呢,苏明安。”
影眼神一震。
他忽然想起那段第一次世界游戏的记忆里……榜前玩家的名单里,有着冉帛的名字。
而伊鸠莱尔说过,徽白等人即使跳下墨海,洗去了过去的记忆,也会有唤醒记忆的机会,不过只有一次。
冉帛的唯一一次机会,只有这个时候了。
死亡的时候。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们出自同一个故乡,却最终走向了不同的家乡。
为了故乡的光辉的未来,毅然流亡向宇宙,走向陌生的世界,被洗去了记忆。死亡之前,才想起自己是谁,才想起自己的亲人、朋友、同学,他们到底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才想起自己最初的故乡,叫“翟星”。
“唉……早知这样,我就不跟徽白他们一起走了。苏明安,你当时好像是……第十一名,对吧,现在都变成第一玩家了啊。”冉帛叹了口气:
“我当时好像在第七名到第九名之间窜个不停,要是我选择留下来,说不定能和你们掰掰手腕,哪像现在这样落魄。”
“真是……到了一个新的家乡,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现在也来不及看一眼我爸妈,虽然我在罗瓦莎活了几辈子,你们可才过去一年不到吧……”
无尽的雪仿佛滔天海浪,飘扬的白大褂仿佛一叶纯白风帆,青年在山坡上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