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2/2)

“我朋友的儿子当时才二十岁,刚成婚几个月。他送回家的时候两条腿都断了,他的妻子和母亲哭得快晕了过去。”澹台信垂着眼,“而且当时他们家里聚了很多人,我才知道其他药商的家人听到消息,都在我朋友家里等着我,我一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哭着求我,也救救他们的亲人。”

那时候澹台信即将带着先锋营开拔出征,这是他最不能得罪关左的时候,出征在外军饷如果迟发会极大的影响手下将士的士气。他又远在外镇,不能及时地拍桌子瞪眼逼关左拿钱。

澹台信觉得自己不能凭一时意气多管闲事,让自己的兄弟们跟着受牵连。可当时与他一起送人回来的几个将士比他先受不了,个个都握紧了斩马刀,恨不得能像砍关外蛮族一样直接和那群杂碎拼过去。

“后来我去了第二次,当时我有十几个兄弟,几乎算是硬闯,可还是迟了,有几个药商已经拖得太久不行了。当时城门守卫因为我插手了,准备把所有药商捆上石头丢进河里,来一个死无对证”他看了钟怀琛一眼,“死的药商里,好几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一对父子,其中儿子才十六岁,那年刚刚跟着父亲学做意,那家的女人一夜之间就没了丈夫和儿子。”

钟怀琛有点不敢再听下去,澹台信也有些感慨:“就算是活着回来的,一也几乎被毁了。我朋友的儿子再也站不起来了,养伤的日子天天想死,对自己的妻子恶语相向,想要逼着她改嫁。后来我告诉他,只要他好好活着,我一定会让那些人全都付出代价。”

钟怀琛心里酸楚,交谈的越多,他越能明白身边的人不是狼心狗肺之辈。恰恰相反,澹台信能够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且会用良知把那些不公不义之事牢牢地刻在自己心里。

“我断断续续地设法解决这些人,不过后来逐渐也就搁置了,我也开始”澹台信闭了闭眼,他皱眉时,额角的青筋也更明显了一些,“自顾不暇。”

钟怀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抬手轻轻地揉着他的额角缓解他的痛苦。

“所以还有些殴打药商的人还活得好好的,比如姓徐的在三年前,因为周席烨被贬也受了连累,现在又跟着起复,升了官职。”澹台信轻轻止住了钟怀琛的手指,“这只是冰山一角,两州驻军鱼龙混杂,其他各镇比这还凶狠的事时有发。”

钟怀琛的心也随着他的话沉了下去,澹台信看见了他的脸色,叹了一口气,手指很轻地搭在了钟怀琛的手背上:“让姓徐的在菜市口斩首吧,当年那些药商和他们的家人,还有其他被他们勒索欺凌过的百姓,会看到如今使君的态度。”

“澹台。”钟怀琛喃喃地叫他,他和澹台信纠缠不短时日了,澹台信始终没有多坦诚,断断续续诉说的只言片语需要好好拼凑,钟怀琛才能逐渐理解澹台信,“你看到了民多艰,看到了两州的积弊,你一定想过很多办法,后来是父亲让你失望了吗?所以”

“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澹台信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认为这些话,于自己于钟怀琛都是没有用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所负罪孽都不会减轻,不管钟怀琛怎么为他找借口开脱,他对钟怀琛的亏欠都不会消弭。澹台信不喜欢自欺欺人的,所以轻轻打断了钟怀琛,略带自嘲,“我就是前车之鉴。”

钟怀琛把他搂进怀里,又撒娇一般,抵在他的颈边轻蹭:“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谈这些。”

“侯爷不弃,肯听我这些拙见”他还在自嘲,而这是钟怀琛不愿意听的,他捧住了澹台信的脸颊,堵住了他的下半句话。

钟怀琛退回了徐校尉的礼品,如周席烨所愿地秉公处理,徐校尉被收押,很快判了斩立决。钟怀琛的意思是年前就砍,大快人心的事,拖拖拉拉地影响过年的心情。

澹台信则又有惊无险地熬过了一场病。如果不是脚背上的烫伤,钟怀琛都会怀疑深夜里偷偷写遗言的人只是他的幻觉,澹台信本人再也没有流露出一点脆弱之情。哪怕现在瘦得形销骨立,可依旧犀利得叫许多人无心过年。

钟怀琛回了侯府安抚了母亲和姐姐,没过多久又跑回了这边,和澹台信窝在一起写过年的贺帖。

澹台信只替他研了墨,自己并不动笔,钟怀琛用眼神询问,他也越来越默契地能够接收到钟怀琛的意思:“我现在上门去拜会,又有几个人想见我呢?”

“我倒是知道哪些人不想见你,”钟怀琛没写几张就坐不住了,把帖子摆开晾着,自己伸臂来抱澹台信,“他们不想见正好,把你留给我,我巴不得日日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