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信冷笑了一声:“自然不是,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哪有本事知道钟侯何时去何地赴宴?”
钟怀琛收紧了抱住他的手臂,周遭逐渐升温,澹台信能清晰地感觉到钟怀琛的心跳顺着温暖传过来,一下一下也仿佛敲在他的心上。这样的温暖极能动摇的人的心智,而且钟怀琛还在他俩的耳边轻声叹息:“如果我早十年,我来做你的兄长,绝不会让人这样利用你。”
这话澹台信只往心里去了一瞬,随后他便睁眼:“小侯爷若早十年,我便不必进钟家的门压长,又怎么有机会和侯爷称兄道弟?”
钟怀琛一时语塞,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还不甘心想说点什么,澹台信反问完,却似有感而发:“不过若真如此……我这一应该会过得平静些。”
算命的都说钟家克长子,澹台信虽不信这些,偶尔也会想如果他没有占了这个长子的位置,不参与到钟家的因果中,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人。
钟怀琛曾问过他是否恨钟祁夫妇,澹台信当时答得轻易,实际上他根本没有那么豁达。他散着头发躺在枕上,不庄重也不威严,但钟怀琛还是不敢对他此时的眼神,心虚地装作拨弄他的发丝。
澹台信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侯爷和太夫人亲,但他记事起就活在钟家,自然把他们当自己唯一的爹娘。可在他还没有完全懂事的时候,一切忽然都变了,他被爹娘送回到一个完全陌的地方去……那种滋味谈不上恨,只是混乱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钟怀琛把脸埋在澹台信的后背,很久之后才闷闷地问:“爹娘把你送回去之后,你哭过吗?”
澹台信不想回忆无助稚子的故事,略过不答:“什么时辰了?早些睡吧。”
钟怀琛像是穿越时光,去抱二十几年前在陌家中躲在被子里哭的幼童,连人带被地将澹台信抱进怀里:“睡吧。”
门前的暗探第二天就撤走了,澹台信知道自己攻心之道有了成效,却难得高兴不起来。他不太能坦然接受钟怀琛对他的好意,不管是出于愧疚、补偿还是钟怀琛那见了鬼的心意。
他分得清真心还是假意,钟怀琛的想法虽然荒唐,却分毫没掺假。
大鸣府初冬的天虽晴朗,街上依旧是一派寒肃的气象,前几日下了点小雪,正是澹台信终日昏沉精神不济的时候,现在那层薄薄的积雪结成了冰。路滑难走,钟定慧却一早就来了,出门也没个小厮跟着,怀里揣着两卷书。澹台信赶紧给他端了热茶和糕点,又给他装了个手炉:“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问了舅舅,舅舅说我可以来找你。”钟定慧捧着茶碗,“啊,这个糕不如府上的好吃。”
澹台信轻笑起来:“我这边当然比不了侯府,公子凑合着吃吧。刚搬过来纸笔不够了,我出去置办些。”
钟定慧答应了,澹台信叫来厨娘看着这孩子,披了件斗篷出门去。
回到大鸣府之后他还没有去过山也文房,老板是他的旧识,见着他进来立刻就要起身行礼,澹台信抬手止住了他,放下门前的帘子:“不必多礼。”
“昨夜大人的朋友来过。”老板轻声道,“东西在内室放着呢,大人可是要取走?”
“不急,我今日来就是来拜访一下,顺带置办点东西。”澹台信与他一起往内室走去,老板情不自禁地叹息:“使君别来无恙?”
“劳您记挂。”澹台信和他一起坐下,制止了老板煮茶,“我稍坐就走,家中孩子跟着我读书,给他买些纸笔。”
“好说,我马上叫人备些好的送到府上。”老板立刻招呼了伙计进来,澹台信颔首示意:“账便从银子里扣——令郎最近还好?”
“哪里会要使君的钱。”老板连连摆手,“托使君的福,犬子现在虽然还是行动不便,但身体已经好了不少,现在帮着铺子里算账查货,以后这间文房就交给他和他媳妇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