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第一次踏足尸山血海,谢逸清面色白了几分,握拳低声请求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然而谢靖并未依她,继续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道:“不过是被刀剑割破的、断面整齐的气管,以及从腹中滑落的、惨白细长的肠子罢了,竟让你直接跪倒在地无力爬起。”
那时年仅十二岁的无知孩童,生长于书卷间,流连于草木中,哪里见过成堆的残肢与成河的暗血。
因此只是步至一具失了右手五指、腹部和喉咙都被长刀划破的残尸旁边,尚未知晓人世苦楚的孩子便已被浓重欲滴的血腥气味团团包围无路可逃。
血气化为铁剑捅入她的鼻喉,断指变成骨刺扎进她的肺腑。
于是在本能的恐惧与不安之下,她双腿脱力跪坐于地,随即俯下因为动荡不定而愈发单薄的身躯,将早晨所食的稀薄白粥一口一口呕了出来。
然而她的呼吸越是凌乱无序,那股如影随形的无状尖刃越是深深插进她的心肝脾肺,硬生生逼得她吐光白粥后又继续呕出胆汁。
可即便胃中再无一物,她仍在无法自控地干呕颤抖着,一直到她的血亲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毫无怜悯地俯视着她。
“把断指和肠子塞回腹中拖去掩埋。”
她的血亲只是一声令下,见她满头大汗毫无动作,竟擒住她瘦弱的双臂,不容抗拒地将她的双手紧紧摁在血淋淋的断指与白花花的肠子上。
哪怕戴着厚重的麻布手套破坏了敏锐的触感,但孩童依然感受到了断指的僵硬与细肠的松软。
这个动作很有效地止住了她的呕吐,却让她年幼脆弱的灵魂仿佛被狠狠踩踏发出哀鸣。
但是很显然,她的血亲并不在乎这一后果。
“你优柔寡断到令朕无比失望的地步。”谢靖狭长眼尾细纹骤然加深,语气中掩饰不住鄙夷,“朕更没有想到,面对想要取你性命之人,你竟然都狠不下心挥不了刀。”
“十一年前,若不是朕制住了那名败将,你早已因为懦弱丧命了。”
谢靖凝视着自己亲自教养的孩子,再次冷呵了一声:“朕只是让你用朕教你的手法,割破她的喉管,接着捅穿她的心脏,可你却泪如雨下甚至发颤得拿不稳刀。”
那时年少的孩子已经能够熟练地收敛尸首打扫战场,却在这一次自认寻常的清理之中,险些被尚未完全咽气的敌军将领一刀拦腰劈断。
本能地就地翻滚躲过锋利的刀刃,在她再也无力躲过下一刀时,是她的血亲及时赶到折断了敌人的手脚,随后将长刀塞到她的手中命令道:
“杀了她。”
已经再也不能反抗的败将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看破生死的淡漠眼瞳仿佛将她的魂魄全部摄去,让她不得不战栗落泪。
“我教过你的,割喉、穿心。”
她的血亲身形颀长笔挺,仍然自上而下打量与逼迫她即刻持刀杀人。
她便垂着尚且稚嫩的眼眸,将刀尖抵至敌军仍有脉搏的脖颈之上,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使力一抹。
“废物。”
她的血亲终于在等待中耗尽了所有耐心,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控制着刀刃从左至右划出一道流畅的血线。
颈部的气管比想象中更有韧性,喷薄的血液比想象中更加温热。
尚有余温的鲜血覆了她满脸,将天地的一切都染成赤色。
然而还未结束。
她的血亲并未放开她的手腕,而是迫使她翻转掌心刀尖朝下,毫无滞顿地刺穿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扎破了一个灌满热水的牛皮囊袋。
可理智告诉她,那不是一个水袋。
那是一个人的胸膛和心脏。
她第一次杀了一个人。
“你这般怯弱无力,只会害死你的身边人。”谢靖言谈间抬起双手凭空拉弓挽箭,“五年前,西华门,那名宫侍便是因你而死。”
她虚握的右手骤然一松,仿佛已射出夺命利箭:“只因先前你心慈手软,并未按律处罚本已犯错的宫侍,才害得她心甘情愿为你赴死。”
彼时忽而成了皇太子之人,因为娘亲丧命于乱军之中,也因为母亲重病缠身时日无多,还因为前朝诸臣各怀鬼胎,常常满腹心事独自徘徊于各宫小径之间。
一日夜晚,当朝皇太子正行于园内墙下,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