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不到半小时,张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叫他赶紧到他办公室去。
温慕林走过去的时候,心底很平静,他问心无愧,也就无所畏惧。
他推开张总办公室的门。
“aaron,你发邮件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张总质问,“还把审计和那么多人抄送上,你想干什么?”
温慕林回答:“张总,我是回复felix的邮件,抄送里是他本来就抄着的人。我的邮件是在澄清,是在保护公司。如果您生气是因为我没提前知会您,那这一点确实,抱歉。”
他稍稍欠身,做出抱歉的模样。
张总看着他冷笑几声,“都学会先斩后奏了是吧,你和ellis。”
在他嘴里听到厉梨的名字,温慕林蹙了蹙眉,没接话。
张总又观察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即张总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aaron,我知道昨天我让你把责任担下来,你心里有委屈。但你可以跟我说啊?你为什么直接发这封邮件?”
“你这几个月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但是生意不是这么做的,现在数据不好看,他们着急,说几句难听话,你何必较真?”
“再说felix邮件里不是也给了方案吗?我看就把春日果咖系列的宣传给他们好了,我们乐得轻松,还能少背点kpi。顺水推舟不好吗?你倒好,直接拒绝,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慕林沉默听着,忽然想起abel——那个曾经被张总一手提拔的女人,后来他不需要她了,让她上了裁员名单,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最后闹了一场,又如何?
棋子,他们都是棋子。有用时被摆在棋盘的醒目处,没用的时候随手弃掉。
可温慕林不喜欢这样,他在gillian那里受到的职场教育,是团结,是齐心,是和而不同。大家也可以意见不同意,可以争执,但心一定要在做好产品这件事上。
“张总,委屈也好,辛苦也罢,都不重要。”温慕林开口,“我来deaayi,是因为我认同公司对dayity的定位——在现在市场上低价咖啡即饮品的价格战里,走一条高端、精品、不同的路。‘不同’很难,是一种挑战,我相信这条路能走通,愿意为之努力。”
“论心,我来这里是想做好一个品牌。论迹,我和团队加班到凌晨,每一版方案、每一句宣传语、每一个门店细节都反复打磨。我可以接受市场的不确定性,接受数据短期波动,甚至接受合作方因为业绩压力说些难听话。”
“但我没想到,我的品牌会因为一个外来的、路线本就不匹配的合作方,被硬生生改成四不像的东西。我更没想到,作为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之一,我非但不能保护它,还要被拉出来,为这场强扭的合作承担所谓的责任。”
五月,上海又要进入盛夏,摩天楼宇反射阳光,刺进温慕林的眼中。
gillian推荐他来deaayi的时候,他兴致高昂,乐于迎接挑战,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羽翼丰满的时候离开恩师,开拓自己的天地。
他知道不易,却从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正如此刻,在他表达了自己对产品的爱护后,张总说:“aaron,我以为你虽然年轻,但能力强,懂分寸。现在看来,你还是太年轻。”
“dayity是公司的产品,不是你的孩子。它成功了,公司赚钱,它失败了,公司止损。至于它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本来应该由谁来负责,都是一句话的事,根本不重要。”
“而你要搞清楚,说这‘一句话’的人,到底是谁。”张总意味深长道,顿了顿,“没关系,你虽然发了那封邮件,但我还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回到我的意志上,做好补救,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aaron,我说过了,我喜欢听话的、忠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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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后,温慕林没有马上回自己的办公室,转而去了街对面的咖啡厅。
与张总对话的最后,他没有把话说死,当然,也没有说要同流合污。
点了一杯咖啡后,温慕林开始打电话,打给gillian,打给他在d氏结交到的其他人,或是之前在业内积累的人脉,打听张总和eric倒货的事情。
辗转多人,拼凑各路信息,他摸到一张严密的网。
“张总那个人……我知道他,他在d氏大中华区十几年了,根基很深。他背后有根利益链条,很难撼动。”
“peter的前任,你记得伐?就是那位突发疾病去世的美国前总裁,他在的时候就搞的所谓‘大区自治’政策呀,全球各个大区根据各自市场环境制定战略,他们不过度插手。”
“怎么说呢……那几年全球经济好,中国消费市场也在上升阶段,业绩年年涨,背后利益很大的。”
“采购、销售、渠道,甚至总部财务……他们的人被安排在很多关键位置上,而且动一个,马上有另一个补上……打地鼠一样的呀!”
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温慕林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