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对他撒了不止一个谎。
五条悟把白色绷带捏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如果……如果幸子真的是咒灵养大的孩子,用理智简单推理一二,往日里种种奇怪的地方,突然就有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合理解释。
但他不想要这种理智。
五条悟闭上眼睛。
他宁愿不要这种理智,甘愿沉沦在每一个人都用无奈的神情小声议论他“任性”“嚣张”“不可理喻”的疯狂之中。
那就任性吧,那就不可理喻吧,反正老师不在,也没有人管得了他。
“……好累啊。”
五条悟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即使被背叛的痛楚还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上跳动,他还是……很想、很想她。
想念她身上淡到不存在的人类气味,想念她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咒力,想念她偶尔亮晶晶的眼睛,想念她吃着薯片专注地看着电视的侧脸……
想念她会摸他的头,会抱他,会在他累的时候让他靠在她肩上。
在幸子老师身边,他不是那个需要扛起所有人希望的最强,他可以是个爱撒娇的问题学生,是个会因为吃醋而闹别扭的男朋友,是个也有人兜底、有人拥抱、有人担心的普通人类。
现在,假期结束了,美梦也醒了。
脚下的城市在呼唤,世界的重量重新压回了肩膀上。
真是奇怪,从来没有觉得累过,突然之间好累好累。
五条悟抬手,机械缓慢地,一圈又一圈,重新缠上绷带——
咚。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遥远的某个角落,一股微弱的、几乎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咒力波动,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五条悟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后,肾上腺素如海啸般爆发。
老师! !
刚刚走出领域,幸子面前的空气突然在一瞬间被极其暴力的速度撕裂,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音爆的闷响。
她一动不动,只是眨了下眼,那个找了她整整两天、几乎把日本翻了个底朝天的男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可怕。
只消一眼,幸子就知道,他是通过压缩空间,直线瞬移过来的。
为了避免碰撞上什么东西,应该还是从高空中瞬移的。
因为在那柔软的发丝末端、浓密纤长的白色睫毛、以及高挺的鼻尖上,都挂着一层细碎的、晶莹剔透的冰晶。
那是高空寒气将他呼出的热气瞬间冷凝后的产物。
随着他胸膛剧烈却压抑的起伏,那些细小的冰晶正在极其缓慢地化作水珠,顺着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
就像是……他在哭一样。
可是在黑暗的夜里,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却幽光大盛,像是一片被封冻的深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伤灵魂的冰冷。
实话说,他这个态度,幸子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一股温和的热流,悄悄烘干他身上的潮湿和寒气。
一丝光芒重新在五条悟的瞳孔中流转,良久之后,他才开口。
“……老师。”
“嗯?”
他微微低下头,渴望又克制地,和幸子隔了几厘米的距离,声音微微颤抖。
连他向来拿手的,那种撒娇般的抱怨都显得有些生疏了。
“工作终于结束了吗?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吧?真是的,老师,竟然让我等了这么久。”
“疼吗?”
幸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刚刚抬起手,五条悟就像是等待已久一般,极其自然地把脸贴上了她的手心,乖乖给她看自己的额头。
“超级疼的。”
幸子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定所有的伤都被反转术式好好修复了,光滑的皮肤下也是健康的血肉,才心疼又歉疚地摩挲着他的眉骨,问了一句:“对不起……不生气吗?”
五条悟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下撇,一副很是勉为其难的样子:“嗯……本来很生气的,但是看见老师的瞬间就气不起来了。”
所以说不理解猫这种生物,刚刚分明就是湿漉漉地过来的,却在一见面的时候就抬着骄傲的下巴,摆出一副来兴师问罪的表情。
她的视线落在了五条悟的眼下,那里是一片郁郁的青紫,浮肿的眼袋微微凸起,在他向来完美平整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看起来疲倦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