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冬瑶缓缓走回讲台中央,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带着尚未平息的兴奋和求知欲望向她,期待教授给出权威的剖析或至少是有趣的引导。
文冬瑶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热烈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室:“忒修斯之船……它迫使我们思考,究竟是什么,定义了一个事物、乃至一个人的‘本质’或‘同一性’。”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教室的墙壁,投向某个遥远而私密的方向。
“是构成物质的绝对同一吗?如果是,那么我们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死去和新生。”
“是形式的延续吗?那么一个完美的蜡像,是否可以取代真人?”
“是记忆和历史的连续吗?那么,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移植、甚至凭空创造呢?”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将悖论层层展开。
“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这个古老的谜题有了更尖锐的现实版本。当我们谈论仿生人、意识上传、数字生命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是旧瓶装新酒,还是……连瓶子都换了的,彻头彻尾的新事物?”
学生们屏息听着,感到今天的教授似乎有些不同,她的讲述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浸式的困惑和……淡淡的忧伤。
“或许,”文冬瑶最终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答案存在于每个面对‘忒修斯之船’的人的心里。你认为它是,它便是。你认为它不是,它便不是。关键在于,你能否承受‘是’或‘不是’所带来的全部后果,以及……你愿意为这个认定,付出怎样的代价。”
代价……
文冬瑶心中一片冰凉与灼热交织。
认定现在的“原初礼”就是“他”,意味着她要接受一个非人的存在作为爱人,意味着她要背负对裴泽野的背叛和愧疚,意味着她要将自己未来的情感和生活,寄托在一具硅基躯壳上。
认定他不是,意味着她要亲手打碎这持续了两个月的、令人心颤的幻梦,意味着她要彻底告别十八岁那年的爱情,将之真正埋葬。
她……哪个都不想选。
或者说,她两个都想要,对。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冒了出来。
她不要轻易原谅裴泽野的欺骗和拖延,她要回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长长记性,让他明白她不是他可以随意算计和掌控的物件。十年的婚姻羁绊太深,她做不到一刀两断的决绝。
至于原初礼……
文冬瑶的眼神暗了暗。
她也要!
那相似的面容,那熟悉的语调,那共享的回忆数据带来的悸动,那具身体里可能残存的、属于真正原初礼的执念碎片……这一切,对她来说,依然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总比一点都没有好。
总比十年前那场冰冷彻骨的失去,要好上千百倍。
她要这艘航行到她面前的“忒修斯之船”,不管它的木板被替换了多少,不管它的航程是否完全延续。只要它还顶着那个名字,只要它还能勾起她心底最深的眷恋,她就要牢牢抓住。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却让她死水般的心湖,重新泛起了不顾一切的涟漪。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讨论声依旧热烈。
文冬瑶独自站在渐渐空荡的教室里,阳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收拾好教案,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
该回家了。
回到那艘停泊着那艘“船”的、风浪渐起的港口。
去教训那个试图掌控航向的“老水手”。
然后,牢牢系紧那艘她决定认定的、不管换了多少木板的“忒修斯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