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如蝴蝶振翅。
却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他倒回枕头,急促地喘息,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
“拿到了。”他哑声说,眼睛弯起来,“我的……成年礼物。”
文冬瑶僵在原地,唇上残留的触感像一道烙印。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少年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让她害怕的情感。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再是共享秘密游戏的孩子了。
某种或许可以称为爱的东西,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死亡的阴影里,悄然破土,长出了脆弱而倔强的花苞。
“冬瑶,”他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今天……我们再玩一次吧。”
文冬瑶正在给他调整输液管的速度,闻言手指一顿。她抬头看他,少年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亮得灼人,像回光返照的余烬,拼命燃烧最后一点光亮。
“你……能行吗?”她犹豫。
“就最后一次。”他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子,指尖冰凉,“我保证……轻轻吓一下,就像以前一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恳求,还有一丝文冬瑶当时没能完全理解的、深藏的诀别意味。
她心软了。或者说,她也贪恋这片刻仿佛回到从前的幻觉。
“那……说好了,就一下。”她妥协,帮他把身上的监护电极稍稍调整得松一些——这是他们多年游戏摸索出的“作弊”技巧,能让生命体征的模拟波动更逼真。
原初礼闭上眼睛,开始刻意放缓呼吸。他的胸腔起伏变得微弱而绵长,脸上那种病态的潮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床头监护仪上,心率曲线开始缓缓下降,血氧饱和度数字微微跳动。
他屏息的能力总是好得惊人。文冬瑶曾笑他,如果去学潜水,一定是高手。
她站在床边,看着少年沉静的睡颜,心里那点不安被熟悉的游戏兴奋感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病房,用刻意惊慌的声音按响服务铃,并跑出门在走廊喊:“护士姐姐!214!214床不对劲!监护仪在叫!”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响起。年轻的护士长带着两个实习护士快步跑来,脸色紧张——她们都知道214床少年的病情有多凶险。
文冬瑶跟在他们身后,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游戏的刺激,一半是莫名的不安。
护士长率先冲进病房,目光迅速扫向监护仪。曲线确实偏低,但尚未到报警阈值。她皱眉,靠近病床。
“原初礼?能听到我说话吗?”
床上的少年毫无反应,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实习护士已经拿出了应急设备。
就在这一刻,按照“剧本”,原初礼应该猛地睁开眼,做一个夸张的鬼脸,然后在护士们的惊叫和无奈的笑骂中,得意地咳嗽着笑出声。
文冬瑶屏住呼吸,等着那熟悉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声。
一秒。两秒。三秒。
原初礼没有动。
没有睁眼,没有鬼脸,没有笑声。
只有一片死寂。
护士长察觉不对,迅速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同时看向监护仪——心率曲线不知何时已滑落至危险的低谷,血氧数值开始闪烁报警!
“通知医生!准备急救!”护士长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地刺破病房的寂静,“肾上腺素准备!面罩给氧!”
实习护士慌乱地动作起来,急救推车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文冬瑶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看着护士长用力拍打原初礼的脸颊,呼唤他的名字;看着医生冲进来,掀开被子,开始胸外按压;看着少年的身体在剧烈的按压下微微弹起,又落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看着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率的曲线,在短暂的、微弱的起伏后,彻底拉成一条笔直的红线——
“嘀——”
尖锐的长鸣,是监护仪宣告生命终结的冰冷哀歌。
这次不是游戏。
他再也没有醒来。
————————————
梦境在这里骤然碎裂。
文冬瑶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唇瓣仿佛还残留着十八岁那个吻的触感——冰凉,苦涩,滚烫。
身侧,裴泽野被她的动作惊醒,睡眼惺忪地撑起身。
“冬瑶?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手臂习惯性地揽过来。
文冬瑶却下意识地躲开了。
动作很轻微,但裴泽野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天还未亮,一片沉郁的深蓝。
文冬瑶按着狂跳的胸口,脑子里混乱不堪。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将她拖回了十年前,那个充斥着药水味、监护仪嘀嗒声、和少年炽热爱意的时空。
而此刻,那个少年……正睡在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
以另一种形式。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梦见……以前的事了。”
裴泽野沉默了几秒,收回手臂,打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
“梦见他了?”他问,语气平静。只有梦见原初礼,她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文冬瑶没有否认,只是抱紧了膝盖,将脸埋进去。她需要一点时间,把梦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重新粘合起来。
裴泽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目光沉静。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触碰她。只是戴上眼镜,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一线。
深蓝色的天光透进来,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远处的霓虹已经黯淡,近处的街灯在薄雾中晕开朦胧的光圈。
“冬瑶,”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记忆是很狡猾的东西。它会美化,会过滤,会把瞬间的心动凝固成永恒的琥珀。”他顿了顿,“但琥珀里的虫子,毕竟已经死了。”
文冬瑶抬起头,看着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知道……”
裴泽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晨光微熹中看不真切。
“那剩下的27……”他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文冬瑶愣住了。
是啊,那缺失的、无法被“女娲”程序复刻的27,究竟是什么?
是灵魂?是独属于碳基生命的、混乱而不可预测的“灵光一闪”?还是说,仅仅是技术尚未企及的、无关紧要的误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梦里那个吻带来的悸动,此刻依然清晰地回荡在胸腔里,而客厅另一端那个拥有同样面容的“人”,正无知无觉地待机。
“我去冲个澡。”她掀开被子下床,逃也似地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躁动和迷茫。她看着雾气氤氲的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二十八岁,有着成熟女性的轮廓,眼底却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属于十八岁的惊惶和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