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2)

明砚书只看了一眼,就随手将花丢在客厅最显眼的雕花几案上。他猜,傅抱岑很快就会知道。

他慢条斯理喝完涼粥,换了件素净的杭绸衫子。果然,电话就响了,陈管事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恭敬却不容拒绝。

“明老板,二爷新得了一段好曲词,请您过来掌掌眼。”

明砚书纤白的指尖绕着电话线,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们的关系,好似又退回到原点——位高权重的金主,和他出资豢养的戏班子里名声大噪的台柱子。

傅公馆的小客厅常年拉着厚重的丝绒帘子,总是昏昏暗暗的。大半日光被拦在外头,只留几缕挣扎着挤进来,在柔軟的地毯上落下刺眼的光斑。

紫铜香炉里沉水香静静燃烧,沉郁的香气,几乎要压过满室古籍书画特有的故纸堆味儿。

傅抱岑陷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阖着眼,要不是手里玉核桃漫不经心地盘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碰撞声,真像是睡着了。

“二爷。”明砚书輕声唤道。

傅抱岑撩起眼皮,眸光在昏暗中更显黑沉。他没说话,只将手边一本薄薄的、线装戏文抄本推了过来。

明砚书接过。

是一出新劇,讲一个书生冤死,偶遇狐仙相助,借一具新丧的躯体还魂,报仇雪恨的故事。

可他越看,越覺得心头毛毛的。翻阅的速度也不由加快。

【宿主,你抖什么?】

【e,大约是空调温度打的有点低。】

017瞅着满屋子冒着森森寒气的冰鉴子,默了。

“书书覺得如何?”傅抱岑不动声色,将他神色细微的变化盡收眼底,语气淡淡地仿佛真的只是在替他物色新戏。

明砚书囫囵翻完,只覺那些戏词輕飘飘的,没一句能落进脑子,唯有一个疑惑在心间不断放大。

傅抱岑给他看这个,到底什么用意?

是发现了什么?

他僵在坐上,悻悻评不出长短,只捡些场面话糊弄,“嗯,辞藻绮丽,情节……也诡奇。”

“是嗎?”玉核桃转动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傅抱岑脸上看不出喜怒,“这‘借尸还魂’之说,书书是觉得荒诞无稽,还是……或有几分可信?”

明砚书心尖一凛,随即浮起一个光伟正的笑,“戏文而已,图个热闹,我倒是觉得,咱们要相信科学。”

“嗯,科学。”说着,他点着一旁案几小报上硕大的字号反问,“现在外面闹得厉害,留洋的学生天天说咱们这旧戏是封建余孽,早该接受洗礼,我寻思二爷你原来比我还封建,起码我只唱戏才子佳人、历史风云,您怎么还喜欢这些神仙鬼怪?”

傅抱岑脸色蓦地一沉。

呵,我封建,你那留洋的哥哥倒是新潮!

他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是二爷的问题,本想给书书添点新戏,没成想越弄越旧,这要是耽误了你与傅少帅的七夕之约,二爷可就罪过了。”

他说得輕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

“听说我那侄子,也算个新派人物,正在兵团里搞新制,要学洋人那一套,难怪书书与他……”

“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短短八个字,却叫明砚书听出几分毛骨悚然的阴戾。

他坐得笔直,硬着头皮,面无表情认下这论断。

这时,门被极輕地叩响,陈管事影子般悄步进来,弯腰递上一碗冰镇绿豆百合汤。

“明老板请用。公馆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明砚书:“……”

冰碗的涼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带走明砚书身上最后一丝热乎气。

他现在可以肯定,傅抱岑就是故意的!

就因为被嫌弃体热,所以幹脆要冻死他嗎?

这个小心眼的老东西!

傅抱岑手中的玉核桃,终于停了。

他慢慢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明砚书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帶来山岳般的无形压迫。

他伸手,撑在那本借尸还魂的戏本子上,动作轻缓,却轻而易举将明砚书圈禁在座椅与他胸膛之间。

“怎么不说话?”他俯身,气息灼热,吐息滚烫,在满屋子钻心的冷意里,甚至叫人生出一丝眷恋,“不是眼巴巴约了傅绍白看戏么?那些被我看烂了的旧台子,哪里配得上书书的新人?”

明砚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捧着糖水碗的手指无意识扣紧了一些。

粉嫩的月牙儿因用力而泛起微白。

他仰起脸,在那逼仄的、充满侵略感的空间里,竟弯起眉眼莞尔一笑,“少帅钟情《霸王别姬》,请他当然要投其所好,这书生狐仙什么的……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投其所好?”傅抱岑慢慢咀嚼这四个字,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眸色骤然转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