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怎么?你很希望二爷送我?”他语气依舊平淡,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割的人皮开肉绽,“哥哥如果不想送我,大可以不送,何必问这么扎心窝子的话。”

明宴礼急了,“小书,我没有旁的意思。”

可目光落到他宽松衣领下那截白皙的锁骨,和锁骨上隐约的、突兀的一点红,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他喉结动了动,像是鼓足了勇气,问:“我只是担心你。小书,我们……能进去谈谈吗?”

“不行。”明砚书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夜深了,哥哥也早点回吧。”

他像个最精明的猎人,精准地握着手中的线,一时緊、一时松的拉扯着,让误入陷阱的猎物时时刻刻被牵动着心神,却永远触不到真正的饵。

明宴礼却卑微到,甘愿沦陷。

他孤零零站在清冷的月色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西装口袋里的手,慢慢攥紧了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会问出那句卑劣的话,是因为遏制不住的嫉妒。

只要想到那天锦江饭店看到的情景,他就忍不住恶意地揣测,今天的小书,有没有被那个男人轻薄?有没有软在他身下,任他欲予欲求?有没有像个破败的娃娃,被迫承受另一个男人强劲的侵占。

他学医,又在西方呆了数年,几乎只一眼他就知道,那天的小书也是享受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小书对那个男人并非无情,只是还不自知?

这个猜想让他陷入无止境的歇斯底里当中。

晚了,晚了,他还是来晚了!那个声音咆哮着,嘶吼着,甚至凌虐着他的神经,他痛苦地捂住心脏,总觉得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长街拐角处,黑亮的汽车静默地停在那里许久。

车窗缓缓摇下一线,露出傅抱岑那双阴沉倦怠的眼。他指间燃着一支雪茄,却只是燃着。眸色幽深地望着小楼前那幕短暂的分别,以及明宴礼落寞的背影。

“查到了?”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副驾驶上的陳叔恭敬地侧过身,低声道:“回二爷,都查明白了。”

他的语速平缓,将一桩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明家祖上世代官宦,诗书传家,最鼎盛时出过两任巡抚,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可惜,气数尽了。那场大海战里,正值壮年的男丁几乎全都随舰出征,且无一人生还。偌大家族,顷刻覆灭,只留下主家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便是明砚书。”

“族中旁支觊觎主家钱帛,又恐这孤儿成为拖累,几经扯皮,最后由血缘最近、家风尚算清正的明宴礼这一支出面,过继了这孩子。名义上是承继香火,实则是接管了主家所剩无几的田产铺面。头几年,旁支待这过继的孩子还算过得去,明宴礼虽比他大上四岁,但一同长大,幼时感情极笃。”

傅抱岑静静地听着,指尖青烟缓缓浮至车顶,在那里开出一片青云。

“变故出在明宴礼十四岁那年。明家得了信儿,凑着第一批留洋风潮,执意送他出去。就在明宴礼登上邮轮后不久……”陈叔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一个游方相士找上门,称明老板是‘媚骨淫煞、乱家败运’的祸根,老太太本就嫌他碍眼,借此机会,果断就将他……发卖了。”

“发卖?”傅抱岑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正经人家谁敢要这样的命格?几经转手,落到江南专做‘瘦马’生意的人牙子手里。”陈叔语气里也带上几分叹息,“这一待就是三年。那地方,二爷也知道,专门调理相貌出色的少男少女,供人狎玩。听说,当时一间颇有势力的楚馆老板已经相中他,价钱都谈妥了,只等‘调理’完毕便来接人。”

傅抱岑手里的雪茄登时断成了两截。

“后来,便是您五年前突发奇想,想挑几个有潜质的唱戏的苗子。原本喜春晓相中的不是他,是另一个年岁更小些的。不知怎的,临行前夜,那小的失足跌进了后园的废井,捞上来时人都硬了。吴玉生无法,才将年纪略大些的他带了回来。”

“二爷还记得吧,当时您还因为他年纪大,磋磨了吴班长很久。”

傅抱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明砚书时的情景。那孩子穿着半旧不新的水衣,躲在角落,低眉顺眼,却藏不住一身嶙峋的骨头和过分阴厉的眼神。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

夜深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更衬得夜凉如水。

“那他后来,同明宴礼有过联系吗?”傅抱岑问,目光落在小楼黑沉沉的窗上。

“没有。明宴礼留洋八年,期间未曾回国,同明老板亦无书信往来。但奇的是,他本应半年后才结业,可突然提前,并且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赶到沪上找到明砚书。”陈叔答得谨慎。

“不过,以明老板的性子,对明家、对这位兄长,非但无旧情,反而……”

“恨之入骨。”傅抱岑淡淡地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