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摆摊日常 第89(2/2)

这日天气晴好,许氏端了个针线笸箩,同舒乔也来到老树下,寻了个能晒着太阳的石头坐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听旁人闲话家常。

“今年这光景,可真真是不容易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开春闹旱,下半年涝,临到年尾了,又撞上这晦气的瘟疫,真是多事之秋哟!”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叹着气,手里的拐杖点了点地。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挽着髻的婶子接话,“我先头就觉得这年景心慌慌的,七上八下就没个安生时候。眼皮子老跳,先头还觉得是自己瞎想,没成想真应验了。”

她说着,眼睛瞟向一旁闷头做活、脸色不怎么好看的单婶子,话锋一转,“她婶子,我先前听说你家麦子被雨淋了,前不久又走了水,烧了灶屋。这又是水又是火的,接连走背字儿,我觉着啊,你家别是冲撞了什么,该请个神婆来算算、驱驱晦气才好。”

单婶子手上动作一顿,脸先是一沉,见那人还自顾自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话里话外又扯到她家那对双胎儿子身上,登时火起,拔高嗓门怒道:“放你娘的狗屁!一天天净说些没影儿的屁话!那神婆真有那么灵,你干脆请她去你家炕头坐着,给你算算什么时候能发横财!最好也给你那儿媳妇算算,啥时候能生个带把儿的!”

这话正戳中那婶子的痛处——她家儿媳连着生了三个丫头。那婶子脸“唰”地就黑了,也恼了,立刻叉腰骂回去,“我呸!生儿子就了不起啊?你看看你生那几个顶什么用?老大是个榆木疙瘩,老二老三一年到头不着家,哼,三个儿子凑不出一个有用的,你还得意上了?!”

这婶子说起来和王大胜家还能扯上点关系,平日见面也该喊声嫂子,这会儿两人却是脸面也不顾了,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

“我话就撂这儿了,你家今年还得倒大霉!咱们走着瞧!”最后那婶子狠狠啐了一口,放下狠话,一跺脚,挎着篮子气冲冲地走了。留下单婶子还在原地跳脚,对着她背影骂骂咧咧,话越发不堪入耳。

两个大嗓门吵得人耳朵嗡嗡响,树下原本闲聊的人都皱起了眉。舒乔手里的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那尖利的对骂声搅得人心烦。一抬眼,正好看见云哥儿搭着板车进了村。舒乔干脆收拾起笸箩,对许氏低声道:“娘,我去找云哥儿说会儿话。”

许氏也被吵得头疼,摆摆手,“去吧去吧,这儿太闹腾。”

旁边人刚看了出热闹,见单婶子也走了,又开始唠起吵架那俩。话里话外又是些神神叨叨的话,听得人心烦,许氏索性也跟上了舒乔。

“乔哥儿!”江小云老远就瞧见了舒乔,从板车上利索地跳下来,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快过来,我带了好吃的!”

舒乔挽着针线篮子走近,好奇地看了眼那纸包。眼前忽然就递来一块油亮亮、甜香扑鼻的蜜麻花,他不由笑着弯了眼,接了过来。

“云哥儿这是去干什么了?”

“嘿嘿,我和我大哥去城里置办后天要用的东西。”江小云自己也拿了块麻花啃着,见许氏走过来,连忙喊了声婶子,也分了一块给她。

他又悄悄瞥了眼等在一旁、正牵着牛车的江叶,压低声音对舒乔说:“我娘本来不让我去的,说快成亲了要在家好好呆着。可我实在闷得慌,就偷偷溜出门,在半道上追上了我大哥。”江叶被他磨得没法子,最后只得捎上他。

后天就是江小云和李砚成亲的日子,该备的东西也得备上了。

江小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赶紧岔开话头,又说起城里的见闻来,“乔哥儿,城里可算又热闹起来了!铺子都开着,街上人也多了,大集那边人挤人的,车都不好走……”他拉着舒乔,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眉眼间都是快活的神色。

许氏在一旁听着,也道:“这就好,日子总归要过下去,买卖通了,人心就定了。”

江叶拉了拉等得不耐烦的牛,轻轻扯了扯绳,回头扬声道:“小云,聊完了没?不成,我先走了啊。”

“来了来了大哥,你等等我!”江小云赶紧应声,这才止住话头,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些蜜麻花硬塞给舒乔和许氏,这才小跑着跳上板车。

他坐稳了,又扭过头来,不忘叮嘱,“乔哥儿,后天你可一定早些来找我啊!”话音未落,板车一动,他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车沿稳住。

“好,我一定一早就去。”舒乔认真应下,朝他挥了挥手,看着牛车吱呀呀地走远。他咬了一口手里的蜜麻花,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甜丝丝的蜜糖裹着炒香的芝麻,滋味在舌尖化开。

许氏望着江小云远去的背影,笑道:“你关婶子先前还跟我念叨,说云哥儿成亲的日子定在秋收后小半个月,嫌晚了些。现今看来,倒像是老天爷有意安排。若是再早上十天半个月,正赶上闹瘟疫那阵人心惶惶的光景,虽说喜事照办,可心里总像压着点什么,哪能像现在这般,风波过去,大家都安安生生的,吃席也吃得畅快、心安。”

舒乔细细嚼着麻花,点点头,“嗯,好在有惊无险,总算都过去了。”他想起前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如今这份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老树下吵架的余波似乎还在空气里飘着,嗡嗡的余音让人心烦。两人都不想再回去听那些闲言碎语,索性慢悠悠往家走。

刚到家门口,舒乔正要伸手合上门,就听见后头传来程大江洪亮的喊声,“乔哥儿!先别关门!”

舒乔回头一看,只见程大江肩上扛着一大捆金灿灿的芦苇杆,那芦苇比人还高,沉甸甸地压着肩膀,走起路来,顶端的穗子随着步伐晃晃悠悠。

许氏忙上前帮着扶了一把,顺手将院门完全推开,一边问:“当家的,你不是和儿子去荷塘那边了吗?咋又割了这么些苇子回来?”

程大江“嘿哟”一声,把芦苇捆卸在院子空地上,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快别提了,荷塘那边人比藕还多!大人孩子全挤在泥塘里,跟下饺子似的。我瞅了一眼就头大,干脆牵着牛往河边去了。正好看见河滩那片芦苇都黄透了,杆子长得硬实,就顺手割了些回来。晒干了,编席子、搭个棚顶啥的,都用得上。”

许氏看了看那一大捆,“牛呢?怎么没牵回来?”

“牛让河滩边的赵老四帮忙看着呢。这捆先扛回来,我还得再跑一趟,河滩那边还有。”程大江说着,就要转身再去。

“诶,等一下,”许氏叫住他,“你这一趟一趟的,多费腿脚。我跟你一块儿去,把板车套上,一趟就拉回来了,省得跑断腿。”

“那敢情好!”程大江笑道,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刚在河边,儿子还喊我再拿个大点的桶过去呢,说河水浅了些,正好摸鱼。我这光顾着苇子,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去拿桶吧。”舒乔闻言,转身就跑去放好针线篮子,拎了个结实的木桶出来,“爹,娘,我先给阿凌送桶去。”

“成。”许氏应了声,又去找了把镰刀出来放板车上。

舒乔提着桶,脚步轻快地往荷塘走去。还没走到,老远就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

往日蓄满水的荷塘这几日被放干了,露出底下黝黑肥沃的淤泥。塘里果然如程大江所说,热闹得如同开了锅。

许多汉子高高挽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泥里摸索,不时和旁边人说笑几句。半大小子们更是玩疯了,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巴,只露出一双骨碌转的眼睛和一口白牙,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泥、追逐打闹,活像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泥猴子。岸上围站着不少妇人和年纪小的孩子,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笑骂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舒乔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张望。好一会儿,才在一处人稍少的角落看到了程凌。他同样半身泥泞,正弯着腰,手臂深深探入泥中,专注而耐心地摸索着。

“阿凌!”舒乔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程凌闻声直起腰,转头望过来。他脸上也溅了些泥点,用相对干净的肩膀处蹭了蹭额角的汗,看见舒乔,眼里便漾开了笑意。他握着根长长的、沾满黑泥的莲藕,踩着咕叽作响的软泥,一步步稳稳地朝岸边走来。

走到近前,舒乔瞧着他花猫似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怎弄得脸上都是泥点子,头发上也有。”说着他伸手,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程凌脸颊上一块快干了的泥点。

“那几个半大小子玩疯了,泥巴团子到处飞,溅了一身。”程凌微微矮身,方便他动作,又指了指旁边一棵老柳树下,“咱们的筐在那边。”

舒乔见有些泥点刮不掉,便收了手,“算了,回去再洗吧。”他转身走到柳树下,那儿放着个半旧的竹筐,里面已经躺着五六根大小不一的莲藕了,有些完好粗壮,有些断成了两截,都裹着湿润的黑色淤泥。

“挖了这么多呀。”舒乔有些惊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荷塘本就不大,挖藕的人又多,他还以为顶多能得两三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