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三表嫂提着个竹篮快步走进来,篮子上盖着鲜绿的荷叶,还沾着晨露。
“想着你们一早要走,我让你表哥就去塘里摘了些新鲜莲蓬,还有些嫩藕尖,正是最嫩的时候,带回去尝尝鲜。”三表嫂说着,掀开荷叶,露出青翠欲滴的莲蓬和一截截雪白脆嫩的藕尖,不由分说就往箩筐里放。
“嫂子,这太麻烦了……”舒乔忙道。
“麻烦什么,自家塘里的东西。”三表嫂爽利地摆摆手,又压低声音笑道,“你表哥就爱折腾这些,让他摘他还高兴呢。”
程凌也走过来,看了看那篮鲜灵灵的莲藕,道:“嫂子费心了。”
“自家人,客气啥。”三表嫂拍拍手上的水珠,笑容爽朗。
装得差不多了,程凌仔细检查了车套,扶着舒乔上车。外公、舅舅舅妈、表哥表嫂们,还有巧姐儿和几个扒着门框的孩子,都聚在院门口送他们。
“路上慢点啊!”
“有空常来!”
“代问你爹娘好!”
一声声叮嘱里,牛车缓缓驶出院子,拐上村道。舒乔回过头,还能看见一大家子人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晨光为他们镀上温暖的金边,直到转弯,那暖融融的画面才消失在视野里。
晨光渐亮,牛车不紧不慢地走在乡间土路上。路旁的田野泛着浓绿,远处山峦如黛。
舒乔靠着程凌,心里还回荡着刚才的热闹与温情。他忽地想起三表嫂给的莲蓬,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青绿色的莲蓬还带着水汽,他轻轻掰开,取出里面嫩生生的莲子,仔细剥去外皮,露出白玉般的莲仁。
“阿凌,张嘴。”他微微倾身,将一粒莲子递到赶车的程凌嘴边。
程凌侧过头,就着他的手含了去。
“怎么样?”舒乔眼睛弯弯地问。自己也吃了一粒,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随后泛起一丝莲心特有的微苦,恰到好处。
“甜中带苦,是这个时节该有的味道。”程凌道,目光仍留意着前路,“夏天吃这个好,清热。”
舒乔点头,又剥了几粒,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尝。牛车晃晃悠悠,晨风习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时吃几粒清甜的莲子,路途便也不觉得漫长。
回到程家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许氏和程大江估摸着时间,也刚从地里回来不久,正在院子里打水洗手。
听见牛车声响,许氏擦着手迎出来,“回来了?路上还好吧?你外婆怎么样了?”
程凌停好车,一边解牛套一边答:“外婆没什么大事,就是闪了腰,草医看过,让躺着休养。精神头挺好,就是嫌闷得慌。”
许氏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家的腰伤可大意不得。”
舒乔从车上下来,许氏看见一箩筐的东西,愣了一下,“哎哟,怎么带了这么多回来?”
“都是家里给装的。”舒乔笑道,开始一样样往下拿,“这是李子干,这是腌李子,这是杏子……还有小熏鱼,舅母说新熏的,比上回还好。这些是三表嫂给的莲蓬和嫩藕尖,说是早上刚摘的,最新鲜。”当然,还有一小把他路上闲着没事剥的莲子。
许氏帮着把东西搬进堂屋,看着摆了一桌的东西,脸上满是笑意,“你舅母就是太客气了,回回都塞这么多。这莲蓬和藕尖确实嫩,得赶紧吃,放久了就不鲜了。”
坐了一路车,舒乔觉得屁股都有些麻了。他跟爹娘说了声,先回屋躺下歇一会儿。床铺是自己熟悉的,躺着格外舒服,他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竟眯着了。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快到中天。舒乔起身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便去灶房准备午饭。
嫩藕尖放久了确实会失掉那股脆嫩劲。舒乔将藕尖洗净,斜切成薄片,又切了几个青红辣椒备用。热锅下油,爆香蒜末,先下辣椒翻炒出香气,再倒入藕尖,大火快炒,淋少许醋和盐,不过片刻便出锅。藕片雪白中透着淡淡的粉,点缀着青红椒,看着就清爽。
小熏鱼也安排上。取了几条,锅里放猪油,下葱段煸香,再放入熏鱼,加少许水、酱和盐,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待汤汁收浓,熏鱼的咸香和葱香完全融合,便是极好的下饭菜。
再炒个青菜,一餐饭便齐活了。
饭菜上桌,舒乔先夹了一筷子爆炒藕尖,入口脆爽,带着辣椒的鲜辣和醋的微酸,还有藕尖本身的清甜,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程凌见他喜欢,便道:“村里荷塘今年也结了不少,改天我去挖些回来。”
嫩藕尖这种时节吃最新鲜,过了就不赶趟了。
舒乔想起好几次路过的荷塘,荷花开的正盛,不少娃娃会去摘来玩,靠边的都被摘了不少。又想着还要下水挖,他摇摇头道:“不用,咱们吃这一次就行。”
程大江嚼得清脆,乐呵道:“这东西虽好吃,但也麻烦,等晚些荷塘放水再去挖些莲藕也差不离。”
“是呀,到时咱们吃莲藕就行。”舒乔看向程凌弯了弯眼。
程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舒乔收拾碗筷,程凌去院子里给牛添草料。舒乔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角那棵梨树。前些日子还只是指头大的小青果,这会儿又长大了不少,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他在心里算着日子,再过些时日,该能摘来尝尝了。
梨子一天天见长,地里的菜也长得飞快。接连几场雨,把田土浇得透透的,菜苗蹭蹭地往上蹿。程凌几乎隔天就得跑一趟城里卖菜,不然长老了就不值钱了。
刚把地里的空心菜和快白菜拔完,又接着补种上萝卜和菘菜。南瓜开始变黄,这些天家里屋角立着摆了不少。黄瓜藤里边,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一株冬瓜,舒乔这天浇菜时,才发现绿叶底下卧着个大冬瓜。
因着南瓜藤占地方,都种到了边角,藤蔓长得绿油油一片,家里人都没发现。
“瞧着得有个十来斤。”程凌扯开旁边的藤蔓,拍了拍那灰绿色的大冬瓜,“再养些时日,到时摘了留种。”
他起身,看舒乔正低头,跺着脚想蹭掉鞋边的泥块,不由笑道:“快过来,要开西瓜了。”
舒乔闻言,立时抬头,眼睛一亮,笑着跟在他后边,“吃西瓜咯。”
这几天雨水太多,怕地里的甜瓜烂根,瓜也容易裂,程凌就都摘了回来。一共得了八个西瓜,个头都不小,香瓜则要多些,挂果多,摘回来有二十多个,装了满满一个箩筐。
舒乔早心心念念着要吃,接过程凌递来的一大块西瓜,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瓜肉细腻,汁水丰盈,甜得他眯起了眼。
“好吃!”他满足地叹道,埋头吃得欢实,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程凌看他啃得欢快,不忘提醒道:“井里湃过的,凉,别吃太多,小心肚子不舒服。”说着,伸手用指腹给他擦了擦下巴的水渍。
舒乔抬了抬下巴,由他动作,又拿了块瓜接着啃。不过他到底记着程凌的话,吃完两块就乖乖去洗了手,还不忘把刚才吐的西瓜籽仔细收起来,摊在窗台上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