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前后屋住着的乡亲,别说这见外话。你也别太担心,苗哥儿年纪轻,身子骨看着也结实,会顺当的。”许氏见曹树神色沉得吓人,放缓声音宽慰了几句。
程凌动作很快,很快套好车。事急如火,他回屋抓了件厚外衫披上,便同曹树急匆匆出了门,灯笼的光晕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这厢,舒乔和许氏也利落地穿好了衣裳。程大江点了家里另一盏更亮的灯笼,说道:“我同你们一道过去。这黑灯瞎火的,路又不平,多个人稳妥些。”
墨团见他们全都匆匆忙忙要出门,也不再叫唤,只是紧紧跟在舒乔脚边,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哼。
舒乔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墨团乖,在家好好看门,我们很快回来。”
程大江吹熄了堂屋的油灯,关上门,三人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后边曹树家去。
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舒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许氏身边靠近了些。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只能照亮脚前一小块坑洼不平的土路。路过其他人家,窗户都是黑的,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不知哪家院里的狗被脚步声惊动,“汪汪”吠上几声,更衬得夜寂静。
舒乔抬头看了眼天空,厚厚的云层遮着,不见月亮,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缀在天边,光芒微弱。
许氏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低声道:“女人和哥儿生产,都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曹树家里就他奶奶和苗哥儿两个人,咱们既然晓得了,过去搭把手也是应当的。”
一旁程大江也道:“曹树这孩子是个踏实肯干的,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这几年靠着自己,新房建了,地也添置了,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往后咱们两家多走动,总是好的。”
村里人家,平日里各有各的过法,也难免有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但真遇上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这类大事,能搭把手的,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舒乔“嗯”了一声,脚下加快,跟着灯笼的光晕往前走。
不多时,几人便在曹树家那围着低矮木栅栏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门敞开着,曹奶奶正站在门口不住地朝外张望。看见灯笼光和人影走近,她有些昏花的眼睛眯了眯,待听到许氏的招呼声,才像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小步迎上来。
“他婶子,你们咋还过来了……苗哥儿这突然发动,日子提前了,我这心慌得……”
本来晚饭时还好好的,洗漱完苗哥儿也和曹树回屋躺下了。没成想被窝刚捂热,苗哥儿就觉得不对劲,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疼起来。
曹奶奶活了这么些年岁,不是没经过事,接生的事早年也帮过手,可轮到自家孙夫郎头上,又是头胎,那份镇定便打了折扣,心里哪能不急不慌?
“大娘你别慌,定定神。”许氏握住曹奶奶的手,用力握了握,“凌小子他们已经赶车去刘家庄了,稳婆和草医很快就能到!苗哥儿现在怎么样?”
“在屋里躺着呢,一阵阵疼得厉害……”曹奶奶说着,眼睛又往黑漆漆的村道上瞟。
许氏一边扶着曹奶奶往里屋走,一边转头吩咐舒乔,“乔哥儿,你脚快,先进灶屋把火烧上,大锅里多添水,烧得滚开备用!多备些热水!”
“哎!”舒乔应声,小跑着钻进灶屋。
曹树家灶屋和程家格局差不多。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舒乔熟练地塞进几把软草,俯身吹燃,又添上几根木柴。火光“呼”地窜起来,映亮了他带着紧张和专注的脸庞。
他刷干净大锅,从水缸里舀满水,盖上锅盖。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耳朵却竖着,留意外头的动静。
隔壁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听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先前和云哥儿去后山摘野菜,路过曹树家门前时,他见过苗哥儿。那会儿苗哥儿身子已经很大了,正挺着肚子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和曹奶奶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着话,脸上擒着温和的笑,还招呼他们进屋喝水。
舒乔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默默盼着苗哥儿能平安顺当。
程大江没进堂屋,将灯笼熄了放在屋檐下,顺手拿了张板凳坐下,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程凌他们回来。
等待的时间在焦灼中变得格外漫长。灶屋里的水渐渐升温,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舒乔守着火,不时添一根柴。他听着隔壁屋里曹奶奶絮絮的担忧和许氏沉稳的安慰,偶尔泄出的痛哼,手心不知不觉竟有些汗湿。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方向终于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舒乔立刻起身出去,就见程凌和曹树跳下车,身后紧跟着一位挎着蓝布包袱的大娘,和一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哎呦喂,这一路赶的,我这把老骨头……”刘稳婆扶着车辕稳住身形,嘴里念叨着,脚步却半点不慢,抬眼一扫就知情况,跟着迎出来的许氏就往屋里走,“人在里头?我瞅瞅去。”
她走进堂屋,掀开门帘前又扬声朝外边喊,声音洪亮,“热水!热水可一定要烧得滚开,多预备些!”
“烧着呢!一直备着!”曹树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喘,又忙对那中年男子道,“刘草医,您里边请,先歇口气。”
刘草医摆摆手,面容和善,“不急,你先顾着里头。”他放下药箱,看见屋檐下坐着的程大江,倒是乐了,“哟,程老哥,你也在呢?”说着也拉了张凳子在程大江旁边坐下。
程大江和他熟稔,晃晃腿,下巴朝屋里扬了扬,“曹树叫我一声叔,我能不来看一眼?”
刘草医呵呵笑了声,看向院子里正在拴牛的程凌,压低声音道:“你儿子赶车可真够急的,差点把牛车当马车飙,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十万火急的事,能不急吗?你就忍忍吧,回头让曹树给你包个大红封,买二两好酒补补。”程大江咂咂嘴,眼里却带着笑。
刘草医摇摇头,没再多说。他侧耳听里边的动静,还算平稳,加上先前给苗哥儿诊过几次脉,心里大致有数,想来只要胎位正,应当会顺利。
灶屋里有曹树在忙着照看热水,里间屋子舒乔不便进去,便站在院子里。听到程大江和刘草医的对话,原先那股紧绷的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些许。
家里有了稳婆坐镇,草医候着,曹树也回来了,曹奶奶这时才像是缓过神来。她看着忙活了半天的许氏,又看看站在院子里、脸上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舒乔,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激。
“这大半夜的,把你们一家都惊动起来,忙前忙后,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也感激不尽!现下稳婆也来了,我这心就定了。夜太深了,不能再让你们在这儿干熬着,你们快回去歇着吧,等苗哥儿这边妥当了,再让树儿去给你们报喜!”
许氏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大娘快别这么说,咱乡里乡亲的,苗哥儿又是头胎,我们能不过来看看搭把手吗?如今稳婆在里头掌着,那我们就先回了,有啥要跑腿要帮忙的,随时让曹树来喊一声。”
临走前,程凌把牛车留在了曹树家院里,以防万一还有急用。
曹树送他们到院门口,目光在程凌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沉沉的,是厚重的感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短促地点了下头,“今晚,多谢了。”
程凌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跟上舒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