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江和程凌父子俩每日里外忙活,衣裳鞋袜难免哪里就磕碰划拉出小口子,得及时缝补,不然破洞越扯越大,坏得更快。
许氏就着亮光穿好针,翻看了一下手里程大江的一条旧裤子,见膝盖处磨破了个不小的洞,便从笸箩里找了块颜色相近、厚实耐磨的旧布,比划着准备补上。
她手上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今早我去鸡舍捡蛋,瞧见角落那只带黑羽的母鸡趴在草窝里不动弹,凑近一看,竟是在孵蛋!也不知是啥时候偷偷抱上窝的,我想瞧瞧底下有多少蛋,还差点被它叼了一下,凶得很。”
舒乔仔细回想了一下,家里确实有只翅膀带黑羽的母鸡,那母鸡身形矫健,每次都能飞到鸡架最顶端歇着,俨然是鸡群里的“老大姐”。
他回道:“我前天去看时,它还没赖窝呢,估计就这两天才开始的。”
“也罢,它要孵就让它孵着吧。”许氏用顶针抵着针脚,用力一顶,针便穿透了厚实的布料,“真能孵出几只小鸡崽来,明年开春就不用再费钱去买鸡崽了,倒也省事。”
家里养的母鸡大多有些年头了,产蛋不如往年,那些实在不下蛋的老母鸡,原本打算过完年宰杀几只自家吃,估摸着剩下的就不多了。她正盘算着开春去集市抓些小鸡崽回来补上,如今倒是意外之喜。
许氏缝了几针,又道:“说起来,若不是咱家离河边有些距离,养上几只鸭子也好,鸭蛋腌咸了最是下饭。不过开春后地里活计就多起来了,翻地、播种、施肥……哪一样不得紧着忙?实在没空儿再每日来回赶鸭子去河边秃水。”
村里养鸭子的人家,多半是家里半大的孩子,一早起来将鸭群赶到河里,让它们自在扑腾觅食,傍晚再赶回来。程家人手本就紧巴巴的,为那几只鸭子再添份活计,实在划不来。
“娘说的是,”舒乔点头赞同,手里飞针走线,“到时若真想吃了,同别家换些便是,或是等明年春秋鸭子下蛋多的时候,咱们也多腌些咸鸭蛋存着,就不愁没鸭蛋吃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事,又同许氏聊起村里旁的闲话。
后院,程大江找到正忙着将粗竹竿剖成细篾条的程凌,说了要给即将到来的狗崽搭个窝的事。父子俩都是行动利索的人,当即就放下手头的活计,去找了锯子和柴刀过来。
程大江背着手在后院踱了一圈,思忖道:“我看还是放前院好,就挨着院墙根那棵梨树下安置,既避风,夏日还能遮阴。先用木板搭个框架,顶上铺厚实些的干草遮雨雪就行。”
冬日窝里多铺些松软干爽的麦秸干草,等下了雪或是刮大风,再把整个窝挪到屋檐下避着便是。
“都成,爹看哪儿合适就定哪儿。”程凌没什么意见,他做事干脆,一脚稳稳踩住一根碗口粗的竹筒,一手扶稳,另一手握住锯子,手臂肌肉绷紧,沉稳有力地前后拉动,锯刃与竹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多时,一截长短合宜的竹筒便“咔哒”一声落下。
他想着狗子以后不知能长多大,便尽量将窝往宽敞结实里做,省得日后长大了住着憋屈,还得返工。
这狗窝搭起来倒也简单,主要就是用木板钉成个四方带顶的箱体,前面留个出入的洞口,再用处理好的竹片加固边缘,最后铺上厚厚的干草便算成了。
作者有话说:
江小云:
舒乔:
程凌:
程大江:
许氏:
午时,舒乔收好针线篓子,进灶屋舀水和面,做了满满一板筋道的手擀面。
大铁锅里,面汤滚沸,切好的菘菜叶子下去一氽,立刻变得翠绿可人。他又磕了两个鸡蛋,金黄的蛋花在乳白的汤里翻滚,看着就诱人。
另一边,许氏用无油的干净筷子,从酸菜坛子里夹出一棵酸香扑鼻的酸菜,细细切了,与嫩滑的猪血一同下锅,炖了满满一大盆。酸菜的咸鲜与猪血的滑嫩交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天冷,人就格外想吃口热乎的。
面条捞在粗陶大碗里,浇上滚烫的面汤,铺上菘菜和蛋花,再舀一大勺酸菜猪血做浇头。几人围坐在桌前,都盛了满当当一大碗,哧溜哧溜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暖透。
“唔……还是这酸菜开胃,吃着舒坦!咱家今年腌的味儿正,明年多做些吧。”程大江喝了一大口酸辣鲜香的面汤,咂咂嘴,由衷赞道。
“成啊。”许氏盘算着,手里的筷子轻轻点了点碗沿,“挨着山脚开出来的那五分荒地,养了这么几年,肥力想是养得差不多了。等开了春,我再去多撒些芥菜种子,保管够腌上好几大缸。”
朝廷体恤百姓,允准每家自行开垦五分荒地,多是在田头地角、山边溪畔这些零碎地方。若是超过了这数,便得纳入田册,正经缴纳粮税了。
程家这五分地,还是前几年程大江和程凌一锄头一铁锹,硬是从山脚边刨出来的,如今总算是见了成效。
许氏思忖着,得多备些菜种留开春洒上。家里要种的菜多,早做准备才行。她边想,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送进嘴里。
酸菜汤酸爽开胃,猪血嫩滑无腥气,舒乔不知不觉也吃完了一大碗面条,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
他见程凌胃口好,还在吃着,便将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面条和汤水都捞到他碗里。
家里做饭的人不洗碗。程凌最后一个放下碗筷,自觉地将碗碟摞起,擦净桌子,端着盆去井边打水清洗。
他回屋时,见舒乔正站在铜镜前,轻轻揉着有些吃撑的小腹。程凌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那微胀的肚子,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按,低声道:“吃撑了?我给你揉揉。”
“嗯,有点撑。”舒乔吃得太饱,本就懒洋洋的,被他这么一揉,更是舒服得向后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眼皮渐渐发沉,竟打起了瞌睡。
程凌察觉到他身体放松,顺势揽着他到床上躺好,拉过被子盖严,自己也侧身躺在外侧,两人依偎着小憩。
村子里,不少半大的孩子早已吃完了饭,嘻嘻哈哈、呼朋引伴地从各家门前跑过,商量着要去哪里耍,寒风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玩心。
饭后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消了食,程凌和舒乔加上早已迫不及待的程大江一起出了门,往村西头赵老四家走去。
赵老四家在村里算是日子宽裕的,不然也难有余粮养大狗和一窝崽。见他三人上门,赵老四媳妇热情地迎出来,寒暄两句便引他们到后院。
大狗体型匀称,毛色黄白相间,油光水滑,性子温顺安静,见生人来了也只是抬头看看,并不吠叫,正慵懒地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窝边。
几只圆滚滚、肉乎乎的狗崽在它身边挤作一团,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喏,都在这儿了,瞧瞧,多结实!”赵老四媳妇颇有些自豪地介绍,“大黄性子好,通人性,从不乱叫吓唬人,但看家护院却是一把好手,有点风吹草动机警着呢。”
舒乔一下子就被窝边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小家伙吸引住了。
许是感应到了注视的目光,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来人,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瞬间击中了舒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