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儿看向明宵,明宵扭头向着她笑道:“丽宵可不是没睡醒,她害怕的一宿没睡……我本来以为我死了,她会高兴,可恰恰相反,她哭的很伤心,我想了一宿,这会儿才明白……她不是为我哭的,她也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知道了,我的路,就是她将来不得不走的路。”
明宵跟丽宵,是春宵楼的两大头牌,两个人之间明争暗斗,争风吃醋,抢恩客,抢恩宠,抢名头……手段层出不穷。
直到明宵将死,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们本就是被人豢养着的两只宠物,看她们自相残杀也是一种乐趣,若死了,自然还有更鲜嫩的可以爬上来。
明宵飘到奴奴儿身旁,围着她打转,仿佛恐吓又似好笑般道:“你小心些,这个贼婆子,盯上了你了。”
奴奴儿低下头不敢跟她目光相对,更害怕鸨母发现自己的秘密。
“丽宵!”鸨母的声音逐渐不耐烦,肥厚的手掌猛地拍在门扇上。
“来了……”里头终于应声,脚步声靠近门口,丽宵只穿着抹胸,披着一件外衫,头发也没梳,脸上都是昨儿的残妆,“妈妈叫什么,我昨儿喝多了,头疼得很。”她扶着额头,合着双眼,一副宿醉未醒之态。
鸨母笑道:“好女儿,怪我,不该吵你……只不过,这个丫头,还是得你亲自给调理调理。”她把奴奴儿推向前。
丽宵瞥了眼奴奴儿,嗤地一笑:“妈妈,咱们楼里没拔尖儿的了么?弄这样一个小豆芽儿来做什么?才几岁……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她可是个小哑子,这也能拿来当头牌?若不叫她做头牌,怎值当我来调教?”
鸨母笑的很和蔼,跟先前那股阴狠判若两人:“你且甭管这些,酸甜苦辣,总有人喜欢这一口儿的。”
丽宵叹道:“若说调教人,妈妈才是行家里手,干吗烦我呢。”
鸨母道:“我若得闲,自然不用劳烦你了。乖女儿,你就帮帮妈妈吧。”说着,拧了奴奴儿一把道:“还不快磕头求求你丽姐姐?她若肯教你一星半点儿的,你可就受用大了。”
丽宵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扇上,无奈道:“罢了罢了,我懒得多嘴,有这功夫还能多睡会儿呢。进来吧。”
鸨母笑容绽放:“早知道你是最心软体贴妈妈的。人我就交给你了,要打要骂由你,只是别留下疤痕,也别叫她逃了……否则我可拿你是问。”
她虽是带着笑说的,眼底的狠毒却毫不掩饰。
丽宵冷笑道:“我可不能时刻睁着眼盯着她,横竖前后门都有人在,还怕她插翅飞了不成?”
“这倒也是,若是个聪明的,就该乖乖的,别自找不痛快。”鸨母瞥了她一眼,瞧见楼下来了贵客,当即扭身前去招呼。
明宵围着她转了一圈儿,又冲到奴奴儿身前道:“是啊,最好听话,不然白吃一场皮肉之苦……最后还是逃不脱……”
奴奴儿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回头看向鸨母。
幽黑的瞳仁盯着那道扭动的身影,也看出她身上缭绕的黑气,奴奴儿能感觉到那些黑气有何其痛苦,怨愤,不甘,愤怒,绝望……这些情绪交织,让奴奴儿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明宵嗖地飘远了些,有些惊恐地望着奴奴儿。
与此同时,鸨母正迈步下楼,不知怎地眼前像是被什么遮了一下,脚下踏空,她“啊”了声,整个儿向下栽倒,眼见将摔向地上,她顺手在旁边围栏上一抓,竟生生地稳住了身形。
鸨母吓得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扭曲如鬼,两个龟奴跟底下的伎人们急忙冲上前扶住。
奴奴儿惊讶地睁大双眸,耳畔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她带着护身符……”
屋内的丽宵只觉着周身忽然掠过一丝寒意,她不由地拉了拉衣襟,呵斥奴奴儿道:“还不掩上门呢?要冷死我不成?”
奴奴儿瞥了眼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鸨母,转身将门慢慢关上。
明宵贴在墙上,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鸨母坠落的刹那,明宵看见奴奴儿肩头有个影子,若隐若现。
冷眼看去仿佛是墨染开的一团,细看才能瞧见那黑雾笼罩中漆黑如墨的羽毛,以及异常尖锐的短喙,黑豆似的眼睛幽寒发亮,煞气凛然。
那竟像是……一只寒鸦,民间又称为乌鸦,黑老鸹的。
屋内,丽宵回到梳妆台前坐了,拿起一支玉石嘴的湘妃竹黄铜烟杆,往旁边的红烛上凑近,长长地吸了一口。
她上下打量奴奴儿道:“几岁了?”
奴奴儿用手比划了一个“十三”。
丽宵一笑,向着奴奴儿脸上喷了一口烟气,凑近说道:“小丫头,这一招在这里没用。”
奴奴儿屏住呼吸,等烟散开些,才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不明白。
丽宵道:“刚才她的话你也听见了,有的是人爱这一口,你就算说自己是六七岁,那些人如禽兽一样,只怕越发喜欢了。”
她没看奴奴儿,只是垂着眼帘,面色漠然地望着口中慢慢吐出的烟雾气:“你知道我当年是几岁么?”
奴奴儿的瞳仁微微收缩,丽宵笑道:“七岁。”她向着奴奴儿挑唇一笑,道:“我永远都忘不了,我疼的快晕死了,满床的血,……那个贱人却满口称赞,仿佛见了什么大好兆头,你说这些男人古怪不古怪?他们见了女子来月信,就如见了鬼一样,偏偏开个苞,弄出了血,他们反而觉着高兴,哈哈……”
丽宵仰头笑了几声,笑的荒谬,又凄然,道:“我没死,还真是命大。不过……后来见的男人多了,你猜我知道了个什么道理?”
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丽宵道:“偷偷告诉你,就算头一遭儿,也不一定会出血的。”
见奴奴儿透出些惊讶之色,丽宵满意,又吸了一口烟,道:“我那会儿年纪小,那贱人又可劲的糟蹋,就算他那玩意儿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也仍是弄伤了,流了血,后来见惯了才知道,就算是处子也不一定会流血,除非对方的家伙式大的吓人,或者霸王硬上……伤到了,要么就是女孩儿年纪太小,如我当年一般。”
奴奴儿确实不知道这些,也没人跟她提过,当然,她也不感兴趣。
丽宵哪儿管她听不听,自顾自说着,却依旧是一副讥诮而淡漠的神色:“所以这老鸨子,为了让那些贱人们觉着买到了雏儿,便用些鸡鸭血用猪尿泡包了,一动血就撒了,那些贱人们个个喜欢,以为自个儿神勇无双,以为自己买到了个处子,岂不知那处子日日当新娘……”
丽宵用凉薄的眼神看着奴奴儿:“尤其是你这样儿的,只要你不是人人认识的头牌,用你这般身量瘦小的女孩儿去骗那些贱人,天天当新娘,甚至一天当几次几十次呢,怎么,怕了么?”她明明是看着奴奴儿,却又像是透过奴奴儿,看着早些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