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歇宁的笔下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时至今日,拉亚诛怜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她看到的场景。明明刻歇宁只是用铅笔在纸上胡乱涂画,拉亚诛怜却从中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她无法理解那些线条的走向构成,更不理解刻歇宁为什么要画这些在纸上。她觉得是那些线条在驱使刻歇宁作画,一种几经疯癫的混乱从纸张上透出来,将拉亚诛怜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拉亚诛怜颤抖着手叫妈妈,刻歇宁却充耳不闻。
她只是在不停地作画,作画。洁白的纸张被炭笔划破,变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黑色的笔尖被渐渐磨秃,只剩一根木棍在刻歇宁的手中胡乱攒动。而她依旧没有停下,将那些诡异的线条绘制在桌面、板凳、甚至是墙壁上,光秃秃的笔杆划出刺耳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怪物在隐秘的地方嬉笑。
最后,异常调查局强制干涉并中止了他们的视频通话,并派遣辰星序列的异能者来为拉亚诛怜做精神清洗。
拉亚诛怜拉住工作人员问刻歇宁的消息,工作人员只是摸摸她的脑袋,说刻歇宁最近在休息,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找她了。
当时拉亚诛怜还不知道,这个“休息”是指刻歇宁被异常调查局停职。她似乎在工作人员走后听到了她的父亲拉亚诛明在和什么人吵架,内容似乎是和她的母亲有关。
“你们不能把她就这么关起来,刻歇宁这些年为你们贡献了多少你们又不是不清楚,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抱过几回……
“是,我知道,刻歇宁是跟你们签署了相关协议的,你们只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可是也不能……
“就当我求求你们了,至少在那之前,让刻歇宁和孩子见上一面,至少让她来参加她的命名礼,至少让我的孩子再看看她母亲的样子……”
命名礼是每个拉亚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节日。父母要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九年为孩子命名,以示自己的孩子拥有独立人格、足以在白狼神的祝福下踏上未来的道路。
当时拉亚诛怜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名便于日常称呼,听到父亲和人争论这件事后,她便陷入了深深的忐忑中。
她不明白什么是协议,也听不懂父亲在和那些人在说什么,她只是很担心母亲,担心母亲出了事,担心母亲无法参加自己的命名礼。
不过刻歇宁最后还是出现在她的命名礼上了。
跟着刻歇宁一同出现的,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他们站在两边,像是一块没封顶的黑色的门框,刻歇宁穿着白裙站在门框中央,就像是一面柔软而单薄的白纸。黄褐色眼睛看向远方,目光像是虚无缥缈的风。
“就叫怜吧。”伸出手掌,刻歇宁平静地抚摸着拉亚诛怜的头发,“怜爱的怜,可以吗?”
拉亚诛怜站在原地,看到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妻子的话。而刻歇宁只是淡淡一笑,看着拉亚诛怜,目光像是一张被炭笔捅穿的纸。
三天之后,刻歇宁自杀的消息从宫殿里传来。
侍从们说她用拉亚诛明的祭司身份进入了斯尔勒的王族宫殿——那个被称为血肉高庭的地方。那个晚上的月光很亮,而刻歇宁走到一扇落地窗前,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下了两行字,随即翻过窗户,像一只飞鸟那般跃了出去。
虽然这个消息被重重封锁了,但拉亚诛怜经过多次尝试,还是偷偷潜入了刻歇宁自杀的地方,看到了她在墙上写下的话。
“有人在注视我们,我们无法逃离……”坐在特拉斯的一处房顶上,拉亚诛怜看着天空,喃喃自语,“已知的幸福只能用无知换取,未知只能带来毁灭和恐惧。”
平民因受到污染而发出的惊恐嘶喊还在拉亚诛怜的脑海里盘旋,“不知道”三个字挣扎着长出翅膀,和刻歇宁的血字杂糅在一起,在她的意识深处尖叫出声。
拉亚诛怜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是一片漆黑。
她想起来了,在看到那行红字后,年幼时的她当即跌倒在了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行字以后,拉亚诛怜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像是被冰水浸透了骨头。等到回过神来,她忍着害怕走上前去,却看见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卡牌从墙缝中掉落出来。
将它抽出来,上面写着d011 :梅花q :祭司。
一个短发女人的剪影立在卡牌中央,两匹白狼匍匐在她的脚下。而在她身后,另一只更大的白狼正在被剥皮拆骨,黑色的膜翼从白狼的身体里撕裂出来,赤色的血向天空上流淌而去,组成一个个赤色的漩涡。
金色的角罂粟纹路绘制在卡牌边缘,在黑夜中闪着幽微的光芒。
她害怕极了,将这张卡牌拿给父亲看。拉亚诛明当时正坐在窗边看月亮,见状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卡塞到她手里,抱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
“就当它不存在吧。”
“什么?”
“就当它不存在!就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你不要去再管这件事!也不要再过问和你母亲有关的事!除非你不想认我这个父亲!”
拉亚诛怜看向父亲的脸,这才发现拉亚诛明的脸上多出了很多皱纹,鬓角在一夜之间长出了白发,怔愣数秒,最终捏紧手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嗯”。
这之后,拉亚诛怜就再也没见过拉亚诛明。
他将自己关入了一个密室,任谁去请也不出来。
等到拉亚诛明再出来的时候,拉亚诛怜去找他,发现父亲变得更加苍老了,头发全白,松弛的皮肤从脸颊两侧垂落下来,唯独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黄褐色的眼球里没有任何光彩。
拉亚诛怜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却只是被拍了拍肩膀。
“答应我,以后就好好待在拉亚。不要去探寻任何事,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以吗?”拉亚诛明又一次对她说。
看着父亲的眼睛,拉亚诛怜最终选择了点头。
三天之后,拉亚诛明自杀的信息随之传来。
他去了刻歇宁自杀的那座塔,以同样的姿势,从楼顶跳了下去。
“不要探寻,留在原地……”轻轻抚摸着身边的伊薇特,拉亚诛怜喃喃自语,她看向伊薇特的眼睛,以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发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伊薇特看着她,轻叫一声,然后甩了甩身后的尾巴。
拉亚诛怜拍拍她的脑袋,随后看向远处绵延起伏的灰色山脉。
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干净。
耶拉和顾家的增援如约而至。
耶拉那边是本人来了战场。顾家则是派了顾从星出来。
从直升机上跳下来, 顾从星一见图灵就吹了个口哨:“呦呼,小朋友,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