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 第135节(2/2)

日头晒得人头晕目眩,好几个老臣都快撑不住了,靠着门生搀扶挺直了老腰。

阿虞从中穿过来到紫宸殿外,向赵淳义回禀外头的情况。

赵淳义表示知道了,揣着拂尘进了殿宇。

穿堂风撩起帐帘,圣人正闭眼打坐。赵淳义小心翼翼道:“大家,外头跪了有四个时辰了。有些个鹤发老臣,那是侍奉过先帝的人物……”

“废物。”皇帝出声便咳嗽起来。赵淳义忙要上前,皇帝抬手止住他,“太常寺,把太常寺的那几个都叫来。”

圣人压制了兵变,自认得了道法,愈发倚重太常寺的道士。赵淳义称喏,就要出去,又听低沉的声音传来:“乌台可在?”

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御史中丞本就上了年纪,就等着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但一贯尽忠直言的谢御史却也没有声响,莫不是长了年岁,知道藏锋了。

赵淳义如实回禀,皇帝似乎思索起来,又闭上了眼睛。

赵淳义快步领来太常寺的道士,皇帝让人占问吉日,可把他吓一跳。

朝廷每有大事,都会召开百官朝会。但此番设在宣政殿,圣人亲自听政,可谓神应年来头一遭。

文武百官卸刀脱靴,趋步觐见,只见玉阶之上,冠冕垂帘后的龙颜若隐若现,玄色鹤氅拖曳而下,威严无比。

初次觐见的小官站在末列,手中象牙笏板颤颤。只听令公、相公等大人物接连发言。

俄顷之间,熠熠生辉的朝堂爆发争吵。

不知是哪个猛士先动的手,把崔伯元的帽冠都拽了下来。笏板撞击,生生作响,一拨人挤了过来,又一拨人冲上来推搡。

“荒唐!荒唐至极!”陈昂斥声,“天子在上,尔等这是作甚?”

包围之中的人紧紧护着崔伯元:“放开令公!你们这些痴狂小人,为护一己私利,竟不把社稷放在眼里!”

“何谓社稷?”扒在外围的人骂道,“河北豪强侵占田产,把持科举,便是你说的社稷?今日你敢革河北的政,来日是不是要这天下改姓?”

“一派胡言!你以小人之心揣度令公,出身博陵崔氏难道是令公的错吗?崔氏儒经传家,奉效仁义礼智,何曾与你这无知泼猴儿一般,把朝堂当两市,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就是!”

清流党人附和:“秘书省有你这样的败类简直耻辱!你平日补正都补傻了么?河北府实行募兵制,哼说得好听,不过是以利诱之,豢养牙兵。这些牙兵一朝得势,为非作歹,欺压良家,地方官员不敢上报,便以为朝廷不知道么?”

“你你你不可理喻——”

“臣乃河北出身,神应九年的进士,比不得谢端公高才,可也是秘书省校书郎,起从清流。敢问陈侍郎,河北父母官出身,为何对百姓之苦视而不见?”大殿之上回荡着年轻人的咄咄诘问。

皇帝撑着额头始终没有说话,赵淳义揣摩着,尖声命令禁卫控制场面。

刀刃锋利的光芒晃过众人苍白面孔,四下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谢清原,”皇帝目光往底下一扫,缓缓出声,“他们说你是高才,你怎么看啊?”

谢清原一直安静待在近臣列席,闻言出列:“臣愚钝,自蒙圣恩坐南床以来,便谨遵法度,肃整纲纪,纠察百官违失。变法与反对变法,百官所言皆有凭据……”

这番圆滑的话令人失望,更令人愤怒,有人大声讥诮:“谢端公,你可是去过河北的!神应十年,捉刀案把河北搅得天翻地覆,你为捉刀陈情,那时你可不是这幅面孔。你从未理过实务,不知各中艰难也不怪你,可你久居高台就把良心都放下了么?”

“放肆!”皇帝令禁卫把人丢出去。众人投去默哀的表情,他却是坦坦荡荡,大有临死不屈的意志。

谢清原振袖,再道:“然臣以为变法纲要是理想,并不切实。”

百官哗然,对面的谏议大夫暗暗咬牙:“谢清原,令公素日待你不薄……”

谢清原抬头,与崔伯元遥相对视。

姚新山打量二人,不见崔伯元面上有何变化,倒是谢清原紧张地攥紧了笏板。

“姚相公,你说说看。”皇帝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

姚新山重复着他们的说辞,人们没完没了地议论下去。

最后皇帝散了众人,把姚新山和南省各部主事留下,还有孟镜。

孟镜许久没有参议朝政了,人们都觉得他来做太子太傅,说明圣人不是真心要传位太子。圣人让他掺言,是因为他曾任吏部尚书,了解各中体系。

接连几日,麟德殿昼夜长亮,一班重臣梳理变法纲要,递交御前。

圣人决定推行新政,各中条例与东宫的设想不谋而合。清流党人皆大欢喜,殊不知这个结果也在敌党意料之中。

朝廷遣官员赴各地宣召督政,但河北是块难啃的骨头,不仅节度使府上了奏折,州县也发来陈情表章。

河北的太平景象一朝倾覆,牙兵们揭竿而起。

地方动乱的消息传回西京,震惊朝野。

人们请姚新山劝谏,但姚新山稳坐泰山。反而是那些个翰林看不下去,联名闹到紫宸殿,要圣人收回召命。

人们竞相弹劾崔伯元,说他佞臣擅权,为了私利祸害地方百姓,求朝廷复河北清明。

谢清原不声不响写了一封奏疏,称翰林受人煽动,颠倒乾坤。文辞力透纸背,直指公主干政。

翰林院是皇帝半生心血,设立初衷便是为集中皇权,对抗前朝宰臣。

李千檀知道该她发挥的时候到了,她一改稳重自持的面目,到御前哭诉:”阿耶最清楚不过,儿自幼喜爱文辞,欣赏文辞之士,他们能为圣人消遣,是他们天大的福气。儿绝不敢私交天子近臣,更不敢使什么诡计。为阿耶祈福,儿受戒奉道,至今没有成婚,阿耶,你莫听那奸人蛊惑啊!”

皇帝大怒,是夜下令将谢清原贬至汉中,让他做个县官好好体察民生。

想那神应九年,一身白衣的寒士别上簪花,打马过巷,春风得意。谢清原叩谢圣人,一路叩首至宫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