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觑眼瞧着他:“我看你们是有亲戚参与了买卖。”
这是猜测还是诋毁,赵淳义惊讶不已,瞧了眼李重珩的侧影。殿里微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犹如一件大氅。
赵淳义隐隐有不好的感觉,眉头一跳,只见他一把推到书册,踹开案几起身。烛台滚落到地席上,赵淳义扑上去护住。
李重珩喝道:“河西军七万健儿,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却有半数因饥饿,因暑热,困死在山岭河谷。战事拖延,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离丧之痛。你们身在这庙堂,自是无法体会,亦无需体会。”
兵部尚书道:“燕王这是……”
哐嘡一声,案几掀倒在地。李重珩道:“我这人脾气坏,耐心差,诸位担待。岸东府贪墨证据确凿——”
兵部尚书的胡须轻微颤抖,道:“淮南没有问题,入京也没有问题,过了岸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恐怕还得找监军对证。”
黄彦道:“是太子身边的那个宇文放?”
重音在太子,赵淳义心头一惊,悄然回望隔们。圣人在临,至今仍未有任何讯号,便是让这场会议继续下去的意思。
然而堂中寂静,兵部尚书不接话了。
崔伯元俯身拾起书册,把案几抬起来。他一面整理一面道:“派去监军的人,最好让刑部去审,我们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正如黄堂老所说,该审的人要审,该放的人也要早些放了。我们坐下来,好好的把事了了,也不负了圣人赐的这身衣袍。”
李重珩坐了下来,以手托腮,另只手轻点着案几:“相公们在此,一道来审吧。”
崔伯元紧绷着脸抬头,他这话可不是为了给人递刀。
李重珩气定神闲,已不知方才发的是哪通脾气:“把人带上来。”
据说在飞龙厩驯马的虞将军提着岸东府石参军进来,人们面面相觑。李重珩摊开面前一本账簿,道:“哦,虞将军此前在河西节度使府,差办了凉州萨保走私案,此案与岸东府有些牵连。”
阿虞把人往地上一丢,那石参军生平头一回入传说中的虚室,在众位宰臣的注视下,竟有点犯怵。阿虞压住他肩头:“说。”
石参军缓了缓,嗫嚅道:“臣,臣收了钱,罪无可恕——”
石参军负罪,已去帽冠,阿虞逮住他潦草的束发,道:“老老实实说清楚了。”
宰臣们皱眉,这武夫好野蛮的作派,把边地军营的风气带到虚室来了。还有这个地方参军,宵小之辈,怎配入虚室?
可圣人没有传话,他们碍于燕王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
石参军从头到尾禀明实情:“一年前岸东发洪水,毁堤淹田,盗匪横生。朝廷拨款治灾,可成效不佳……岸东府怕交不起税租,便向过路的商贾增收了商税。有的商贾,例如石家萨保这般的,千方百计贿赂!”
黄彦道:“如何贿赂?”
石参军道:“河西商贾惯用胡椒进行大宗交易,是以……”
李重珩把手头的账簿传阅下去,石参军接着道:“岸东府打算用这笔款项购粮,事情落到了臣头上。当时只能往西京购粮,臣辗转托人,兵部的人找到了臣,说能够解决臣的难题。此事当即谈拢,臣万万没想到他们运来的粮是给河西军的军粮啊!”
兵部尚书有些按捺不住,道:“兵部谁人?”
“兵部驾部司郎中赖大!”
这名字一出,周光义哈哈大笑。
显然是个捏造的名字,兵部尚书道:“兵部没有这个人!你们的交易可有凭据?”
石参军底气不足:“这种事怎可留下凭据,无非是靠着在在朝为官的义气……”
兵部尚书义正言辞:“你这是污蔑!”
“有没有,一看不就知道了?”李重珩说着,阿虞把另一个人带了上来。
此人生做一张麻子脸,石参军激动地指着他:“就是你,赖大!”
兵部尚书皱眉:“我不认识他,这不是兵部的人。”
黄彦紧追不放:“‘赖大’,你是否认识高尚书?”
“不认识……”
兵部尚书看了眼同僚们,默然宣告兵部的无罪。李重珩笑了下:“‘赖大’,你此前可在兵部任职?”
赖大被刑部轮番审讯过,失魂落魄,声如蚊蝇:“小的是兵部底下一个无品差吏,今年初被革职了。”
“谁革你的职,为什么革职?”
“小的不知,想是因差事没办好。”
李重珩把第二本账簿抛了出来,是一本装订成册的质库凭据:“可是这差事?”
赖大瞳孔猛缩。
一旁的兵部尚书面露犹疑,李重珩又道:“高尚书不认得此物,‘赖大’,你好好解释一下。”
赖大紧闭嘴巴,而后道:“小的不知……”
阿虞拍了他一把:“此物是质库凭证,兵部收了岸东府的胡椒,经各个质库兑换了钱帛。”
“小的不知……”赖大晕倒了。
兵部尚书忙道:“来人啊,请医官,千万不能让此人有何闪失!”
黄彦冷笑,招呼守在外头的内官来掐人中。他们折腾一番,赖大直翻白眼,却是怎么都不醒。
阿虞凝重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李重珩甩出了第三本账簿。
兵部尚书捧起来翻看,上面的字迹全然陌生,清丽而锋利,似是出自少年之手。然而一笔一笔账目干净清楚,对齐岸东府给赖大的胡椒数额,赖大向质库兑换的财帛,最终指向河西军军费的差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