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x(2/2)

他没想太多地抽出那本书,书脊一转,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中滑落下来,飘然落在地毯上。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多年前的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白森昊和凑崎亚音。他母亲。那时候还留着长发,皮肤白得发亮,站在阳光底下,微微仰头笑着,神情清涩又动人。

他一时怔住,手指扣着照片边缘,整个人静止了。

恭连安一瞬间整个人卡住,喉间有什么翻涌上来,他开不了口——那张照片,他甚至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开口。他眼里没有波澜,却沉得像一汪水底。

「这是你继父对吧?」他问,声音不高。

恭连安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张照片上,两人是什么关係?」凑崎瑞央语气依然平静,却不再那么柔和。

「……是我继父的初恋。」他喉头动了动,语气发紧,还想补什么,却只剩下一片沉默。

「你是想确认你继父的初恋过得好不好,才靠近我的吗?」

「你见过我母亲了,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也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了。」

「那现在呢,满意了吗?」

凑崎瑞央的语气一层层压下,他的神情不是生气,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与受伤。他眼睛还盯着照片,但语气里是带着对自己也带着对恭连安的质疑。

恭连安眉头微蹙,带着一丝颤意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凑崎瑞央抬起那双淡然的眸子,语气反倒平下来,「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你。」那声音不是质问,是某种东西崩落后的空洞。

恭连安站在那里,胸口一口气堵着,难受又无能为力。他不是没有理由,不是没有话要解释,可那几句咄咄逼人的质疑像钉子一样,一句比一句狠,让他无处可逃。

凑崎瑞央的视线低下去,照片收在指尖。他的指节因握紧泛白。

那种感觉就像:如果连恭连安的靠近也是带着目的的,那这个世界,还有谁是单纯靠近他,不为别的?

而恭连安,正是那个他最不希望有目的的人。

恭连安喉头动了动,依旧站在原地,他的沉默拖得太久,久到整个房间静得近乎凝固,只有门外风扇缓慢转动的声响传进来,某种迟钝却不断敲打的回声,一下又一下,正落在他心上。

他知道凑崎瑞央不是在闹脾气。那不是误会——而是信任断裂的前一瞬。

「……我承认,最初对你的好奇,是因为你的姓氏和我继父的初恋……」他终于开口,语气低哑,有些难以啟齿,「我不是想透过你知道你母亲过得怎么样。」

他的视线微抬,看着凑崎瑞央,眸光里有种急得压抑的倔强。

「那你想干嘛?」凑崎瑞央反问,语气仍不算尖锐,却没有退让。

恭连安一时间没能回答。他的指节握得发白,是在抗拒某句太重的话。

那张照片不是导火线,只是一颗早就埋进来的种子,让他们之间的水面终于失衡。

「我靠近你……不是因为你母亲,」他终于抬头,看着凑崎瑞央的眼睛,声线里有种从喉底挤出来的压迫感,「是因为你。」

「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是。」

他不是因为凑崎亚音才靠近凑崎瑞央的。这一点,无庸置疑。

第一次见到凑崎瑞央的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戏剧性。站在讲台上的他,清秀而安静。恭连安抬头,刚好看见那双漂亮的眸子,眉眼沉静,唇下那颗痣成了他视线中难以忽略的标志。那一瞬间心底浮起的情绪,是好奇,也是在意,更是莫名的、确实的喜欢。

他就是喜欢凑崎瑞央,不知不觉地,他已经习惯每天抬头去找那个身影,习惯他说话的声音,习惯看见他时,心里那点难以说清的安稳与期待。

他从未觉得有必要釐清这份情感的来由。喜欢本就不需要理由。更不急于证明什么。这样的喜欢,是放在心里最柔软的一角,静静观望着对方,珍视着每一个瞬间。

可他没预料到会在这样的局面下,被逼到开口。

那张从书里掉出的旧照片、凑崎瑞央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与质问。

所以他说了。他只能说。

这份喜欢,本应从容,却在一夕之间被逼到悬崖边。不是衝动,也不是仓促,而是被质问狠狠推了一把,才说出口的真心。

凑崎瑞央怔住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原本握着照片的手松开,指尖略微颤抖。

恭连安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是真切的——不是衝动,也不是赌气。那是被逼到墙角,却仍旧稳住脚步,把话说清楚的姿态。

「不是现在才喜欢,」他开口时声音轻颤,压着情绪,一字一句地落下,「我很早就发现,我对你……放不下。」

「我为什么期待便利商店那几分鐘,为什么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为什么明明不爱主动,却总找你说话。」

「那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目的』。」

凑崎瑞央被那样专情的眼神所撼,双唇不由自主开开合合却未有语言成形——只若僵化的金鱼在做垂死的挣扎。他勉力以理性将喷薄欲出的情感压制。

屋子里安静下来。日光正好照进房内一角,尘粒悬浮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但那股将裂未裂的情绪,终于有了些转向的馀地。

那句话没解决什么,却让两人都踏进了某个新的临界点。

凑崎瑞央沉默地将书本翻开,指尖停了一瞬,才把照片摆回书页里。

他缓缓出言:「すみません、中文はちょっと……闻き取れません。」(译:对不起,我中文有点……听不懂。)

凑崎瑞央垂眸,这句开玩笑的话,语尾却带点不自然的硬撑。

这句话,他不是没听过。几个月前,在公车站牌旁,他还拿来取笑过凑崎瑞央。

——「你以后要一直这样拒绝女生的告白唷,实在……太有画面了!」

现在这句话被还了回来,用得恰到好处,也乾脆得让人心口一闷。他那时笑得理直气壮,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恭连安没笑,说:「我那时说的是女生。」他盯着凑崎瑞央的侧脸:「我不是女生,你不能这样拒绝我吧。」

凑崎瑞央的耳根微红,眼睫垂得更低。他没回话,片刻,轻声说:「我要回家了。」

说罢,他转过身,脚步不快,也不从容。

恭连安望着他,眸色微沉。下一秒,他伸手抓住凑崎瑞央的手腕,力道不重。

「央啊……」他轻声唤,嗓音仍有些磁性,语调却含着一贯的温柔,「你要是生气就骂我,但不要不理我。」

他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我是真心的。」

六月底,暑假的气息已经贴到教室墙角,整间教室脱轨似地闹哄哄。今天是学期结业式,没有人在翻书,甚至连书包都有人乾脆没带。走廊晒得发亮,风扇嘎吱嘎吱转,空气里混着塑胶凉鞋和汗的味道,一股让人昏头的轻飘飘。

恭连安趴在位子上,脸侧着,视线懒懒地搁在左前方那颗安静的后脑勺上。他桌上的成绩单摊开来,没盖笔,页角有一小角微微翘起来。他没再翻第二眼。

这学期班排第二,校排第三。

他知道是谁超过他的,也不意外。只不过那个名字写在自己名字上头的时候,心里还是被轻轻拨了一下,不重,但痒。

凑崎瑞央,班排第一、校排第一。

那人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一张张收着同学们递过来的成绩单。不知从哪时候开始,大家默默形成一个默契:这些零碎的小事,全变成理所当然要找他。因为他从不推、不闪、不多问,永远那副内敛得体的样子,声音不高、语气不急,点头时还会顺便轻声说句「我帮你放着」。

一个问理化,一个凑过来借笔记,还有人找他核对自然复习卷。他没拒绝,也没敷衍,只是脸上浮着微不可察的犹疑。似乎拿捏不定什么分寸,但又不至于露出不耐。彷彿下一秒就会点头说「抱歉我有事」,但又没有,还是慢慢应下来。

恭连安目光没有移开。他嘴边的弧度若有似无,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手上的笔转一圈,笔桿却在下一圈失手掉到地上。

他弯腰捡笔时,身后传来躁动的脚步声。

「恭——我升了一名欸!」谢智奇快步窜到他桌前,嘴角藏不住笑,满脸得意洋洋地挥着成绩单,「这次我校排第十九,上学期是二十欸,你太会猜题吧!」

恭连安还蹲着没起身,低头把笔塞进笔袋里,语气淡淡的:「你少在那边一分飘三尺。」

「是真的啊,我数学真的有懂欸!你上次帮我画图那招超讚的,喔我现在一看题目就想到你讲的那个——什么……画阴影区域那个!」

他讲得眉飞色舞,恭连安终于站起来,瞥他一眼,「滚。没有下次。」

「干嘛这样——我情愿再被你勒一次——」

两人还在讲话时,有人刚好走过他们身旁,是叶尹俞。

她手上拿着成绩单,要去教室前方交回。擦肩而过时,她不经意地看了恭连安一眼,目光短暂,没有多馀情绪,但含着一点点观察的意味。

她这学期是班排第三,校排第四。名次退一步,她并不意外,眉眼平静,一如既往的端正自持。

恭连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撇开目光。

他又望向那个坐在左前方、还在耐心帮人看题的身影。

凑崎瑞央接过一张复习卷时,微微頷首,唇边彷彿压着一句话没说出。他察觉恭连安在看自己,馀光往这边飘了一下。

两人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轻轻擦过彼此轮廓,又很快地分开。

可那一下,乾净利落地搅了恭连安的心,痒得发烫。

——这些人还要围着凑崎瑞央多久啊?

他一手按着桌面,慢吞吞地坐直身子,视线没动,背脊却贴了一点火气似的烫,连风扇吹来都不够凉。

自从告白那天,已经过了一週,凑崎瑞央没有逃避,也没有刻意疏远。

他们依旧照常说话,照常一起吃午餐,一起读书,并肩度过期末考週,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常得过头了,正常到恭连安快要发疯。

凑崎瑞央始终没回应他的告白,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就像把那句话搁置在某个角落,既不触碰,也不销毁。

而恭连安,只能在这种温吞的日常里继续走着,一边笑、一边忍,一边被不说出口的等待慢慢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