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vii(2/2)

他只是静静坐着,手指微不可察地在椅背上绕了一圈,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陪在这里,让他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身边的。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眼神只是静静地垂下,他在自问,对自己作最后的确认。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不闪地望向凑崎亚末,用与她同样流利的日语,开了口:

「就算是逃避也没关係。我只想做好作为凑崎家一员的本分。」语气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这次的事情,就算蒋同学有不对,我曖昧的态度也让事情產生了误解,所以我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责任。恭同学只是为我出了一口气。如果要责怪他的行为,那么我这个让他有理由出手的人也有错。如果需要有人道歉,那应该是我自己。」

凑崎亚末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唇角勾出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唉呀,难得这么明确地表态。」她收回视线,懒得继续推压,只是语气仍旧冷淡,「那么,请你告诉我原因。蒋同学到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如果你不说,我是不会就这么退让的。」

凑崎瑞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声开口,几乎像是被迫挤出来的:「……是关于妈妈的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楚,却每个音节都很清楚地落在空气里。

凑崎亚末的眼神明显变了。她望着他,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但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也是你不想让人碰的地方。」接着,她稍稍后仰,收回原本凝住的目光,声音恢復一贯的平静:「那么,这次就顺你的意思。不过下次,请你好好表现。」

她转向眾人,切换中文,语气中带着不容质疑的权威:「事情的经过瑞央都已经跟我说明了。既然是他的想法,我就尊重他的决定。剩下的部分,就由各位老师来处理吧。」

「那关于今晚晚餐的事呢?还能如期进行吗?」蒋柏融的母亲有些急切地开口。

凑崎亚末扬着声线,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决绝:「看来今天是没办法了。」

蒋母虽有些失望,却不失体面,轻轻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那我们会找时间登门拜访,对于这次的事,也请多包涵。」

凑崎亚末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林静,无意间瞥见她桌前的资料,眼角微挑,她看清了印着「林苑医疗」字样的文件封面,语调不动声色地送出一句寒暄:「林苑……如果有机会,期待能有进一步的合作。」

林静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体,没有过多热络,也不显疏远:「若有缘分,自然乐意。只是今日这场面,还是以孩子们为重。」她的语气轻柔,却暗藏一分稳重分寸,有一道柔和的屏障,巧妙地挡回对方探来的视线。

恭连安静静地望着母亲,没有开口,眼底却浮出一丝尊敬与依赖。

凑崎亚末似乎也不打算再停留,视线轻轻掠过瑞央一眼,声线是一贯的俐落:「那么,既然该处理的部分已经告一段落,我就先行告辞了。」

老师点点头,微笑应对:「好,凑崎女士先请。瑞央也可以先回班,谢谢您今天过来。」

椅脚在地板上轻响一下,凑崎瑞央缓缓站起,动作并不快,心底似乎有什么还没放下。他的眼神没有立即跟上凑崎亚末的背影,而是落在恭连安身上。

一瞬间,他静止不语,目光有些犹疑——似担心、也似在无声地确认。那些无法出口的念头沉积在他眸底,揉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欲言又止。

恭连安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只是静静地与他对望,然后,轻轻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却稳定有力,是一道沉默的讯号,稳稳传了出去。

凑崎瑞央眼神微微一颤,唇角轻抿,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身,跟上凑崎亚末的步伐。

老师看了看他们的背影,语气仍温和,补上一句:「连安、柏融,再稍微留一下,我们还需要和你们各自聊聊。」

门被拉开,声响轻得几乎听不出金属摩擦,凑崎亚末的脚步依旧从容无声,踩在那平滑地面上连个影子都不曾拖曳。凑崎瑞央紧跟在她身后,步伐明显慢了半拍,直至门边,他也没有回头。

结束会谈后,恭连安送母亲走到停车场,太阳还高着,光线明亮乾净。风吹过来隐隐轻柔,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几台车的引擎还有些微热。

恭连安帮她拉开车门,侧身让开时,她忽然轻声说:「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你,为一个同学这么生气。」她的语气温柔,不着痕跡的探问,也似乎早已看透。

恭连安低下头,嘴角微动:「对不起,今天那样有点衝动。」

林静笑了,并没有责怪,只是拍拍他的手臂:「你一直都很懂事,很少惹事。这样反而让我今天松了口气——原来你还是会在意一些事情的。我之前还在想啊……是不是叛逆期来得太晚了?」她的语调轻快,显然是在开玩笑,却又藏着不动声色的慈爱。恭连安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望着母亲的脸,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情绪总压得深,什么都不显露。但人不是石头啊,该表现的时候,还是该表现的。」林静啟动车辆,忽又想起什么般补充,「今晚我和你爸会飞出国一趟,週末都不在家。我请春姨週末来帮你煮饭,这阵子你太常吃便利商店了,这样可不行。」

恭连安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不少:「现在的便利商店也很进步,餐食多样又营养,是妈妈跟不上流行。」

林静一边倒车,一边摇头失笑,说了几句家常,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停车场。恭连安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离去,直到红尾灯消失在转角。

他原本也该转身离开,却在转进旁边阴影廊道时,脚步忽地顿住——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昏黄灯光下。

凑崎亚末正站在车侧,一辆低调却明显价值不斐的黑色车款悄然驶入,车门一开,下一刻走下来的,是那位不常现身的女人——凑崎亚音。

语声尚未传出,两人之间已浮起难以忽视的剑拔弩张。

「你来晚了,事情我都处理完了。」凑崎亚末开口时语调冷淡,眼神里藏不住讽刺。她说日语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那还真是抱歉。」凑崎亚音优雅地挽了挽长发,嘴角勾着没温度的笑,日语里的每个音节都带着不遑多让的傲气,「不过我相信,若是由你来收场,那场面一定精彩得让人难忘。」

「倒也不必太谢我,若不是我先到一步,今天的事还不晓得会怎么闹上报纸。」

凑崎亚末话锋一转,带着警告般的清晰:「你最好也检点一点,别在外头惹事。别忘了,一旦出事,最后还是要瑞央来善后。他是凑崎家的名片,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声「名片」,说得极轻,却像一柄刃,直刺心口。

凑崎亚音嘴角上扬了一瞬,语气反而更为尖锐:「我做什么自己清楚,至少——我有名片。」她顿了一下,嘲讽近乎刺耳:「……你没有,对吧?」

凑崎亚末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偏了下头,斜睨了凑崎亚音一眼。那一眼锐如刀尖,她在看一个明明站不稳,却还妄想撑场面的人。挑起眉,薄唇勾出一抹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冷眼旁观,彷彿已知这场对话的结局,仅在等凑崎亚音为这场徒劳的挣扎画下句点。

「所以你才会这么怕他出事,这么急着提醒我不要惹麻烦。」

凑崎亚音说日语时,语调低沉不抬,每一字都钉进骨里,「因为你也很清楚,凑崎瑞央不是谁都能有的,他是这个家族好不容易塑出来的唯一一张端得出去的脸、一个你可以借势的光亮门面。」

凑崎亚末眸光一敛,如刀锋滑过静水,说:「名片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能替谁遮掩,为谁挡下质疑,甚至,在必要时刻为谁说话、挽回什么。」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一层层压下来,「而你,亚音,你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说服父母留下你的筹码了。除了他。」

她双臂交抱,抬了抬下巴,在下一瞬踏前一步,气势如同锋刃抵颈,不说一句狠话,却逼得人无处可退:「所以我才说,瑞央,是你在凑崎家的最后堡垒。你不敢让他受伤,不能让他犯错,更怕有人看出他不愿再当那张乖巧的名片。」

凑崎亚音呼吸一窒,喉间像被扼住,眉心微蹙,唇瓣轻颤,没能吐出一句话来。

凑崎亚末却冷然一笑,步伐毫不犹豫地迈出,「你最好祈祷吧,若那张名片有天裂开了角,后头的空洞,会吞没的,不只是你的姓氏。」

语毕,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脚步利落得彷彿一切都未曾动摇过,徒留凑冷亚音一人站在树荫光线微滞的空气里。

凑崎亚音背脊微微挺着,动也不动,靠着一口气撑住了体面。风吹不进她那双眸子,那眸子里只有凝住的沉默与被戳穿的锋芒。连那辆刚才还闪耀光泽气派的车,也似覆上一层薄灰,无声地沉没在她背后。

而那场日语对话,每一个字,都落入了廊道另一端的耳中。

恭连安站在阴影里,眉间悄然拧起。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握紧了拳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气,难以排解。

原来在那个家里,凑崎瑞央只是一张名片。

那样总是尽责、擅长安静,小心翼翼的举止和不露声色的贴合,落在旁人眼里,是理所当然的乖巧,却从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累了。

在某些人眼中,他竟只是一件可被摆上檯面的展示品,一张能遮风挡雨、也能遮丑的工具。

恭连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紧。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无声无息地在他的呼吸之间一寸寸蔓延。

——原来,所谓的名片,也能是一把静静铺陈的利刃,无声却锋利。

而凑崎瑞央,在这样的家族,还能站得那么挺、那么静。

恭连安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凑崎瑞央,应该有人护着才对。不是被推到风口浪尖,拿来证明谁家的教养,或撑起一场漂亮的表象。

他应该被珍惜,而不是被展示。

放学鐘声刚落,走廊间仍馀着课后的喧腾与鞋声回响。恭连安踏出教室,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寻,他不必费力找,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凑崎瑞央背包背得端正,动作如常,连步伐都维持着一贯的沉稳。然而,恭连安却从那份「如常」里,读出一点过度的安静,他的心莫名浮上一丝不安,那种无懈可击的平稳,有时反而是藏得最深的挣扎。

凑崎瑞央太平静了,如一潭水被抚过,波纹反而比落石更可疑。

他下意识快步追上,走到教学楼转角处,终于开口:「央——」

他绕过转角时,凑崎瑞央的脚步已微微停住,早已预料他会追上。恭连安的身影一至,隔着半步的距离,凑崎瑞央才抬起头,转过身:「你……没受伤吧?」他的声音几乎与背景的脚步声一併消散。

恭连安微微怔了下,眉头微动,刚要出声,那声谢谢便接了上来。

「谢谢你。」凑崎瑞央说,眼神没避开。这句话说得克制,没有情绪波动,语调平整得近乎刻意,仅仅就事论事,却又在压住些什么:「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半晌,恭连安垂下眼,喉头微动,声线微哑:「对不起。」

凑崎瑞央轻轻点头:「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微顿,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一些,「我跟阿姨的对话你应该听得懂,我也有错。」

语句不长,却在浇熄某种衝动。不是责备,也不是质疑,只是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他怕承下任何恩情,就要被拖进什么无法负荷的情感里。

恭连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要直接回家。」凑崎瑞央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恭连安,把心绪一寸一寸收拢、藏好。

恭连安眸光微散,视线定在凑崎瑞央垂下的眼睫上,想从那一层细緻的阴影里读出些什么。喉头微动,声线放轻了些,低低地唤:「央啊……」

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穿过一层雾气的直觉探问:「是你阿姨要你回家的吗?」

凑崎瑞央这才抬起头,一双眸子平静得如一汪早已静止的湖面,那眼神既不躲闪,也不抗拒:「她什么也没说。」

正是这句话,让恭连安的胸口被无形一击敲了下。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在那个家,不需要说。

不需要高声命令、不需要斥责驱赶,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凑崎瑞央会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表现、该如何无声顺从。那不是简单的顺从,而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本能,一种为了不出错、不惹眼、能被放心推上檯面的直觉。

「……我送你回去。」恭连安忽然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却的坚定。

凑崎瑞央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似乎这份提议令他感到负担。他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楚:「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语气有礼,但那份距离感,恭连安听得出来,不是拒绝他这个人,而是拒绝一切可能卸下偽装的机会。

恭连安沉了口气,没退,只轻声道:「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我愿意。跟央没有关係。」

蜻蜓点水一般、轻飘的一句「愿意」,便将恭连安至今为止跃然而出的关注与付出一笔带过——四两拨千斤。任何语句,在这简单的二字面前皆显得狐假虎威。千言万语,大不过一句「甘愿」。

让凑崎瑞央,根本无从反驳。

两人之间没再多话,空气沉下来,一路静静地走。那是一段不算长的返家路,但脚步与呼吸皆被拋光过的傍晚所拖缓,时间彷彿有了些不必要的弯绕。

便利商店玻璃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细长而并行。门口的灯闪了两下,有人走出,手里拿着刚冲好的热饮,杯口氤氳冒着白雾,凑崎瑞央瞥了一眼那人指尖握紧的温度,低头拉了拉书包带。

再往前,是那个转角的红绿灯。上次玩问答游戏时,他站在斑马线中间,背对恭连安,脚下踩着反光条,耳后是低拍的风声。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他一直记得。

现在红灯亮着,车阵规律地滑过。他们停在路口,谁都没说话。风里有夏天午后洗过校服的味道,阳光早已收走,只剩些晒乾后残留在衣料纤维里的馀温。

等号志跳转时,依旧是凑崎瑞央先迈开脚,恭连安跟上,步伐不快,眼神落在他右手握着书包边角的位置。那手安静、平稳,无声地透出一种倦。

他没说话,一直到那栋日式宅邸的门前。

凑崎瑞央停下脚步,转身,从书包的侧袋中抽出一个透明袋子,伸手递过去。里头那件制服摺得极为平整,线角皆对。布面乾净无皱,袖口与领口都明显被熨过,带着低调的洗剂香。

「还你。」他说。声线温润。隐隐显露出他对这份来自恭连安的东西,放在心上的程度。

恭连安接过,指腹落在布料的折痕上,触感微粗,却乾净。没有开口。

凑崎瑞央转回身,踏上门前石板时,感应灯亮了。白光洒落他半侧的肩,光影从门口的矮墙切下来,把他背影拉得细长。

他刚抬起的脚轻轻顿住。

恭连安站在原地,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语尾压得极轻。

「今天如果不想吃晚餐,就别勉强。随时都可以联络我。」说出口时他一直凝视着凑崎瑞央,将那句话稳稳传达给对方,希望那人能接住。

凑崎瑞央没有回头,只停顿了几秒,右手稍微握紧书包带,然后轻轻点了下头,那种几乎辨不出的微动作,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略。

凑崎瑞央推开门,走进宅邸的前院。门缓缓闔上前,白灯还落在他肩背那一抹淡色制服上,剪影被收进静静关上的门缝里,沉静、清晰,无声无息。

恭连安站在原地,手中那件制服仍有些温。他没动,直到门内灯声熄去,那一点馀光也沉入静夜。

天色暗得比平常早些,云层积在屋脊上,一层压着一层,却迟迟不落雨。空气湿重,整条街都屏住了呼吸。庭院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细得像提醒,却又无声于耳。

餐桌上,瓷碗轻轻碰上木箸时发出一声细响。餐厅灯光开得明亮,照在每一人脸上都不留阴影。餐具齐整,摆盘如常,白瓷汤盅里飘着海带和豆腐,菜色无惊无喜,一切都照着凑崎家的标准进行——除了气氛。

凑崎亚音难得坐在这张桌前,与母亲、妹妹一同用餐。她眉眼画得细緻,衣着端庄,手握筷子时姿态平和,连指尖的动作都保持从容。那是一种过分平和的寧静,如同她从踏进这屋开始,便自动调整好的表面仪态。

凑崎瑞央坐在她身侧,右手握筷,食指微紧,碗里的饭动也未动。头微垂,长睫遮住眼神,他的呼吸轻得近乎无声,整个人沉进自己的影子里。

对面坐的是凑崎亚末,与母亲并排。她的背脊挺直,她吃得慢,动作一贯精准,咀嚼节奏稳定,举筷收拾之间乾净俐落,她不说话的时候,沉静的气场本身就像另一层审视。

一餐无言,直到凑崎奶奶轻轻放下筷子,才终于划开这份压抑的沉默。

「今天的事,我已经听亚末说了。」她语气平稳,字句缓慢,却不容人忽略。

凑崎亚音微微抬头,眼神无波,只是喉头略动了一下,显然早已预料会被提起。

老太太继续说:「我希望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召回来台湾。」

凑崎奶奶一向说中文,本就是台湾人,语调比说日语时更严谨,不容含糊。她话一落下,汤匙碰上碗沿发出一声清响。

凑崎亚音收回视线,神色未变。对她而言,用日语才最能精准表情达意:「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老太太没答,只继续夹起一道菜,神情与刚才无异。倒是凑崎亚末缓缓放下筷子,日语依旧俐落如常:「你若真有分寸,就不该让瑞央在学校被牵连。蒋柏融那件事,传出去的话,影响的是谁的声誉,你不会不明白。」

话甫出口,凑崎亚音眼底终于浮现一丝阴影。

「瑞央的名声,比你重要多了。」

凑崎亚音挑起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所以,我是该在街上绕开所有可能认出我的人?酒后不许人搀扶,寧可踉蹌,也别让瑞央碰我一下?」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掠过桌边眾人,声音不高:「或者,乾脆不出门,安分守在这屋子里,从此不给『凑崎』添半分麻烦……这样,才叫有分寸?」

「没人叫你不出门。」凑崎亚末的声线没有提高,却带着明确的针锋,「只是你该知道,顶着凑崎姓氏,在外头该怎么站才不丢人。」

凑崎瑞央的指尖稍微收紧,汤匙在碗里移动了一寸,又停下。他没说话,呼吸也没变,但那股压抑开始堆积,胸口彷彿被什么堵住,寸寸抬不开来。

「你要怎么喝酒、怎么过日子,没人干涉。」凑崎亚末补了一句,字字带刃,「但别连累他。」

凑崎亚音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将汤匙放回碗中,动作不快。

「我的人生,没人干涉?」她语气并不激烈,却有一种深埋的恨从眼底渗上来,她冷冽的眸光盯着她母亲,「我从出生起,每一个选择,哪一样是我选的?除了瑞央。」

老太太神色泰然,只是看着她,沉静如石

「所以你现在是想证明什么?」凑崎亚末的声音中不含一丝宽容,「如果你撑不起一个体面母亲的样子,就别说瑞央是你的选择,那样的话,未免太抬举自己了。」

那句话落下,整张桌沉了一瞬。

凑崎亚音手指轻颤,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你至今未婚,却总教人如何为母,这样的话,我实在难以受教。」

她语气平稳、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温婉的客气,那话语里夹着冷意,句句精准,将凑崎亚末多年来的姿态原封不动地送还回去。

「够了。」老太太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斩断两人交锋的火线。语气不疾不徐,却重得让人无法反驳。

凑崎亚音将话吞回喉中,唇线紧绷,终于没再开口。凑崎亚末收回视线,重新拾筷,姿态依旧优雅,眉眼间却有种胜利者的平静。

整场饭局,凑崎瑞央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碗里只缺了两口饭,汤没喝半口,表情沉静。那份沉静藏得太好,谁都看不出他正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坐得住、稳得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压着自己的重量,早已沉到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一寸寸往下沉。屋内灯光亮得柔白,却无法替这一桌覆盖上的情绪提供任何温度。

夜半将近,终于落下雨。细细碎碎,从天顶一层层渗下,毫不张扬地浸湿整座宅邸。紧接着,一声沉雷横扫夜空,重重震响,划过寂静。

凑崎瑞央猛地睁开眼,心跳还未缓过,眼前一片模糊。雷声已远,却仍在耳膜里缓慢回盪。他下意识握紧手机,坐起身,房间里静得出奇。

然后他听见——一楼传来隐约的人声,语调压得极低,是日语。

他穿上外套,脚步轻声踩在木质阶梯上,一层层下楼。

「我已经在自己家里喝酒了,您现在满意了吗?」语气里没有尖锐,但每个字如石子,悄然落在地上,不起波澜,却无声沉重。

一声比她年长得多的女声接了话,沉稳、内敛,却带着无法抗拒的重量——是凑崎奶奶。

「你要堕落到什么时候?」话语轻淡,却分毫不退让。凑崎亚音笑了一声,那笑无声无色,只剩语气里隐忍至极的反扑。

「不过是个男人,您至于吗?当初若是让我嫁给原安田,才真的是堕落。」

「当初若你肯听话,今天也不会这么委屈。再说了——若不是瑞央出生,当年你父亲的位置未必保得住。」她低声提醒。

「所以,瑞央出生,是我们交换来的代价,对吧?」亚音语气转冷,眼里的恨,积了多年的雪。

奶奶不为所动,只语气平缓地说:「你别忘了,一路扶持你们母子到今天的,是谁。」

「扶持?」凑崎亚音语气轻轻一挑,「我是您的女儿,瑞央是您的外孙。您别讲得像是施捨。」

「您连瑞央的制服尺寸都搞不清楚,交代下属草草处理,要不是我发现,他第一天上学就穿着剪裁错误的衣服出现在全校最瞩目的场合。这样的关心,就别夸口了。」

奶奶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是我疏于督责,这点,我相信瑞央懂得体谅。」

凑崎亚音却没停下,眼神冷静如冰川:「我不是在说责任分工,我在说,您心里到底有没有放过他。」

话落时,长廊彷彿也跟着静了几秒。

她终于收住语气,像是筋疲力竭那样低声说:「从小到大,不管我还是亚末,对您和父亲来说,都不比公司重要。」

奶奶只轻声唤她:「亚音啊,你该知道,生在凑崎家,就该有凑崎家的责任。这一点,你妹妹比你清楚得多。」

语气像一把缎面裹住的刀,割得毫不留痕。

凑崎瑞央站在楼梯转角,一隻手还握着栏杆,呼吸浅得近乎失效。他没听见自己的心跳,只觉得胸口被压了石,一声都发不出。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灯光亮起。那一下震动,在他指尖掠过一瞬的麻木。

【央,刚刚打雷,还好吗?没回我就当你睡得好。对吗?】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出口。他盯着那句话,指尖停了片刻,终究没回。

雨已经下大了,落在屋簷、落在石板地,也落在他没带伞的肩膀。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目的地,只顺着那条熟悉的路,一步步走到那间便利商店。

走到门口时,他才发现——没带钱包。

他站在门边,看着里头货架上那些热食,鼻间是湿冷雨气,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头,打开手机,在恭连安的讯息下方打了一行字:【我肚子饿,想吃宵夜。】

讯息送出不到十秒,电话响了。

凑崎瑞央接起,没出声。

雨声从话筒另一端渗进来,细碎却真实,直接洒进了恭连安耳里。他眉头微皱,沉默半秒后才开口——

「央,你在哪里?」语气不重,却压得很低,带着不安与急切。

凑崎瑞央声音淡淡的,从沉默中慢慢浮出来:「便利商店。」

「在那里等我。」恭连安没有多问,便掛了电话。

雨依然落着,街道模糊在夜色与水光里。

而凑崎瑞央,站在便利商店门前,手机握在掌心,等着那一道灯光与声音,从湿冷的风雨里来,把他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