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iv(2/2)

老太太注视他们片刻,终究没再多问,只轻轻点头、淡淡地移开视线:「好。」

凑崎瑞央没再回头看他,转身就带着恭连安往门口走去。动作不急,却显得乾脆。

直到走出门口、庭院的雨声重新灌入耳中时,恭连安才轻声开口:「你刚刚叫我什么?」

凑崎瑞央手还没松开他衣袖,闻言才像忽然惊觉般放开,语速有些快:「……对不起,我只是——」

「连。」恭连安笑了一下,语气低缓却明亮,「你刚刚说的是『连』,蛮不错的。」

凑崎瑞央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抿了抿唇,眼神略带迟疑地看向他。

「你可以一直这样叫我。」恭连安补了一句,语气不算轻佻,但带着一种明显的期待。

「不要。」凑崎瑞央回得乾脆,转身欲走,却还是低声补了一句:「那是应急才这样说的……我不想让奶奶知道你的全名。」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恭连安似乎听懂了。那不是对他的否定,而是出于某种本能的保护——这个家里,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就等于暴露。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轻柔:「我知道。没关係。」恭连安的声线刻意放轻。他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收下对方这个不算解释的解释。

两人沉默了几秒,雨声静静地包围着这个不长不短的告别场景。

凑崎瑞央似乎觉得气氛尷尬,往后退了一步:「你走快一点,不然伞又不够撑了。」

「那你以后就负责帮我撑多一点。」恭连安漾着灿笑说,边转身离开,边抖了抖书包上的水珠,「连」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轻轻回盪着,有点短、有点熟,是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密码。

凑崎瑞央站在门口,没回应,也没有跟上去。

两人就这样在雨中的空气中道别,一方转身离去,一方站在原地,把刚才那点慌乱压进背脊里。

回到家时,天色已沉得发闷。

楼下的灯还亮着,一如往常,白森昊还没睡,正在餐桌前读报。听见开门声,他抬眼朝玄关望了一下,笑道:「淋到雨了?」

恭连安换鞋时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无异,只有身上的白色居家服,在柔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白森昊视线落在那套衣服上,眉头轻不可察地动了下,隐约察觉了什么不寻常之处,却没有开口追问,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翻页。

「我和你妈週末可能要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们吃饭。」白森昊语气轻描淡写地提起。

「好,知道了。」恭连安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倒了杯水,似乎想以一些例行的动作延长脚步。

他站着喝完那杯水,沉默地洗了杯子,才慢慢走回房间。

门闔上后,他将书包放在椅背,站在房里没动。他没有开灯,任由那点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街灯光落在地板上,刚好照着他书桌角落压着的那本书——

他弯腰拿起来,翻开某一页,照片夹在那里,只是静静躺在书页之间,犹如不小心滑进他日常里的异物。

照片里的凑崎亚音年轻,轮廓清晰、气质淡然。他曾经单纯好奇白森昊的过往、那位被小心收着的「初恋」年轻得几近透明,发丝微卷,神情寧静。她的五官确实与凑崎瑞央有些相似,只是少了那股不经意的清澈,仅此而已。

如今再看,却有些难以专注——因为他心里记着的,不再是照片里的样子。他的视线早已落在那名字后另一个人的轮廓上。

脱下那套白色居家服,他拎进浴室,静静洗了。水温不高,泡沫不多,他动作不快,像在冲淡一场还来不及命名的心绪。他低头,看见洗衣皂泡末间那道布料乾净滑顺的纹理,忽然明白,自己记得那种触感——记得那伞下的距离,记得那个音节极短、却格外亲密的称呼。

那声音回盪在脑海中,乾净、俐落,却也是某种无声的牵引。

他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发丝还带着些微湿气,眼神却清亮,他刚穿过了一场不会停的雨。

他告诉自己不需要急,不必定义这些变化。但他心底却很清楚,从刚才站在玄关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想走了。这样的情绪不是衝动,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渴望——想留下、想靠近、想把一点点微小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责任。

也许还太早,但他知道自己终究会主动走近对方,而不是仅仅被动地陪着;不是从照片开始的,也不是从那场雨开始的,而是,从他真正开始想为某个人留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这是他对这场逐渐浓稠的关心,第一次,坦然承认了。

他坐回书桌前,手指轻敲桌面,思绪却早已飘远。

隔天,衣服晾乾后,他摺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底层。没刻意摆放,也没想过要怎么处理,就静静搁着,在最不容易被翻动的位置。

一早。教室静得近乎沉默,日光灯的冷白尚未全数点亮,窗外光线洒进来,在廊道地板上斑驳成几道稀薄的光。

恭连安比平常早一点进教室。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右手扶着椅背,侧身坐下,书包搁在椅背,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握着一张被对折的彩色菜单,然后他从课本撕下一张空白纸,写下两行字,笔划收得极轻:

中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前方的座位。摺起纸条,将菜单一同收进掌心,动作轻缓,收妥。

过了几分鐘,凑崎瑞央也进了教室,静静地坐进左前方座位。没与谁对话,也没回头,只是放好书包,取出铅笔盒与课本,动作一贯地安静、乾净。

恭连安垂眸望着桌面,然后忽然站起身,他的左脚先踏出,跨过自己与走道的界线,再慢慢走向凑崎瑞央那一排。脚步不快,也不刻意放轻,只是自然地走到凑崎瑞央的桌旁,在他右侧那方的位置轻轻弯腰,把纸条放在抽屉中的书本与笔记本交界空隙中。

凑崎瑞央仍坐得笔直,没有抬头,但在恭连安脚步退开前,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将那张纸推进抽屉深处,收得无声。似是早已习惯这样的靠近,不需要对视,不需要说话。

恭连安注意到那个动作,眼底有一瞬的笑意,对他来说,那份沉默的接纳,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他回到座位,重新坐下,唇角扬起的那抹弧度依旧,将笔握在掌中却没打算写字,手肘悬在桌缘,指尖缓慢地敲着桌面,节奏不快,声音极轻,似是在思考,也似在整理什么还没说出口的情绪。他没察觉,自己的注意力早已停驻在那个熟悉的背影上。没有呼唤,也没有催促,但指尖仍不自觉地持续敲着——那种细微的节奏里,藏着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期待:若对方此刻转过头来,那就刚刚好。

中午,恭连安等在走廊转角,两手插在口袋里,身子半靠着墙。等到凑崎瑞央从教室那头走过来,他才轻轻站直,默默地跟上凑崎瑞央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经过走廊、经过同学嬉闹声、贩卖机掉落饮料的闷响,还有人在远远喊着:「今天有新菜单!」

恭连安看着前方那抹身影,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进合作社,空气里混杂着麵包、炸物、便当盒的气味。人潮挤在架前,选餐盒的人、挑饮料的人、凑热闹的人都有。恭连安站在角落等了一下,直到凑崎瑞央停在冰柜前,他才慢慢靠过去。

凑崎瑞央拿起一份冷麵,又放回去,接着取了一个饭糰,最后在炸物区犹豫了几秒,选了一份新上市的烤鸡翅。

「有甜的口味,」恭连安随手指了指架子另一边,「蜂蜜蒜香。」

凑崎瑞央脚步缓了一拍,视线扫过那区商品,没打算换手里的那盒,但还是简短回了一句:「今天想吃咸的。」他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结帐柜檯走去,步伐安静,没有多馀动作。

恭连安慢半拍地笑了一下,然后自顾自地拿了一份同样的鸡翅,又拿了一瓶运动饮料,最后在柜台后头挑了两个还温热的红豆麵包。排队时,他比对方快一步把两人的东西一併放到柜檯,动作乾脆,嗓音低低地落下一句:「我请客。」

凑崎瑞央闻言,抬眸看了他一下。视线停留片刻,没有多做表情,却在唇角那个有着细小痣点的弧度上,轻轻浮出一点极浅的线条,不明显,不张扬,却准确无误地漾在那里。

恭连安低下眸子收着找回的零钱,把硬币拨进钱包里,动作自然,一切都理所当然。他心底很清楚,那样短暂的、几乎不被旁人察觉的变化,已经是凑崎瑞央一贯的回应方式。

离开合作社后,两人没有走回教室。

恭连安低头咬了一口麵包,「去楼梯间吧。楼梯后那边。」

他没等答覆,先往侧门方向走去。凑崎瑞央没有拒绝,也没有快步跟上,只是以自己习惯的步调慢慢跟过去。

那处楼梯后方,是一个半封闭的角落,靠近旧储藏室,平时没人会来,只有几张老旧桌椅堆在墙边,墙角还有些旧海报没撕乾净。

恭连安把便当放在高起的窗台边,自己坐在台阶上。背后有风,还夹着食物的香气。他没有急着打开餐盒,只侧过头看了凑崎瑞央一眼,然后轻声开口:

「合作社的新品,还行吧?」他问,没有刻意,也不带多馀情绪。

凑崎瑞央拆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鸡翅,咀嚼时眼神低垂,动作不急。恭连安没催促,只静静坐在旁边,拿着饮料罐,指尖轻敲着拉环,像是在消磨等待的时间,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沉默。

凑崎瑞央慢慢吞下那一口后,停顿了一下,声线压得很轻:「酱味不错。」

就这么短短一句,乾净简单。

恭连安的嘴角隐约有了点弧度,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好像凑崎瑞央的回答,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没再追问,下一秒,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还温热的红豆麵包。动作不快,也不特意,顺着自然的惯性将麵包轻轻放在凑崎瑞央面前。

凑崎瑞央的眼神随着那份微微下坠的重量停了一瞬。

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恭连安递给他的东西。

从便利商店到合作社,从饮料到麵包,几乎从来没有失误。

不需要问他想吃什么,也无须特地表露偏好。恭连安总能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挑中他的口味,刚好选中那些他本来就会伸手去拿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指腹落在微微发烫的包装纸上。短短一秒,掌心多了一份熟悉又安静的温度。

「……谢谢。」声音轻轻落出,没有刻意修饰,单纯给恭连安的一句回应。

他没有立刻拆开,让那份麵包静静停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塑胶包装上捲了下边角,又慢慢放开。低头继续吃着鸡翅,咀嚼的力道和速度一如方才,动作平静,只是眼底的神色,无声地柔软了一些。

恭连安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拉开饮料的拉环,微微侧过头,喝了一口,然后不动声色地让那份悄然积起的满意,静静藏进心底。他视线没再飘回来,却又始终留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边吃午餐,一边让那种介于疏远和靠近之间的距离,慢慢地、无声地变得稀薄一点。

教室另一头,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孤儿正在发出最后求救信号。

「恭连安——!」谢智奇用近乎惨烈的音量喊出那个名字,语尾还特地拉长了几拍,怕是不够凄厉,声波直接横跨整间教室,在墙角与天花板反弹出一层无谓的回音。

包括坐在靠近窗边、正低头整理作业的叶尹俞。

谢智奇忍了两秒,眼见依然无人搭理,决定自顾自地上演一场戏:「他去哪了?!」他扶着桌角,演得像刚被感情拋弃的苦情角色,脸上写满「被遗弃」三个字,语调悲壮,还略带一点浮夸的破音。

叶尹俞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懒懒地扫了他一眼,语速平缓:「刚刚看到他和凑崎一起去合作社。」说完,她又低头翻开课本,刚才那个回答不过只是顺手翻了一页。

谢智奇愣了一秒,彷彿被当场捶了一记。他双手抱头,在原地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自暴自弃地对着地板嚷:「什么意思?!到底为什么?!」谢智奇语速越来越快,「不能三个人一起去吗?我有做错什么吗?!」

他蹲在原地,抱着膝盖,像是被命运放生的小动物,一边碎碎念:「我们不是朋友吗?他最近到底怎么了!?还是哪里看我不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旁边的同学有笑出声,还有人拿手机拍了几秒,习惯性当作他平日的例行闹剧。

叶尹俞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低地叹了口气,她对这场闹剧的预期本就不高,也没有任何打算救援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划清和这场闹剧的距离。

而谢智奇,还在角落持续崩溃,抱着自己小小的存在感,努力让全世界知道,他,真的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