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iii(2/2)

恭连安仍是一贯冷淡,没理会他的惊呼,起身,在全班的目光尾随下,跟着凑崎瑞央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活动地点是距离市中心半小时左右的南港学区,出发时搭的是师长的车。

交流活动安排得公式化,致词、参观、拍照,流程一样不少。真正的交流时间并不长,但该用日语对话的地方也没少,尤其是在接待环节。

凑崎瑞央站在一群来宾之中,神色从容、语速稳定,像是真的切换成了另一种频道。恭连安站在不远处,虽然没有刻意靠近,但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他没出声,也没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凑崎瑞央说得自然流畅,反应也快,偶尔语尾轻扬,语调有着东京腔里特有的抑扬,让人难以忽视。那是一种不像高中生的成熟感,不仅仅是语言,而是气场,他似乎在某种他人难以企及的环境里长大。

轮到恭连安应对时,他也用日语回应得乾净俐落。讲得不快,但句构清晰,语感稳定,语尾收得得体。

凑崎瑞央那时正站在一旁,闻声微微偏头看了过去。恭连安在收尾时也刚好抬眼。

那是一种短短的、安静的对视——没有明说什么,也没有谁先移开视线,只是眼神被悄悄交握了一下,然后同时稍稍偏开。

凑崎瑞央轻轻弯了嘴角,好像在笑,在遮掩什么;而恭连安握着资料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中场休息时间,有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主动走向凑崎瑞央,笑着用日语与他攀谈。对话一开始只是关于活动与学生生活的寒暄,谈到凑崎瑞央语言能力时,那人语气里多了点讚赏:「你的发音听起来像母语者,学校里很少见这么自然的日文了。」

凑崎瑞央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您,平常有在练习。」

对方点了点头,又试探地问:「刚刚听你自介,你是凑崎家的……?」

凑崎瑞央的笑容依旧,语气不疾不徐:「是,我母亲姓凑崎。」

话说得简短,没有多做补充。

但恭连安正好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这句话没有错过。他没有特意侧耳,但眼神还是静静地扫了过来。

那西装男微頷,心中有数,也没有再追问,临走前还客气地说:「今天辛苦了,口译得很不错。」

凑崎瑞央轻声应了句:「谢谢您。」

整段对话不长,来去也不急,但在恭连安耳里,某些字眼悄悄落下,没有声响,却留下痕跡。

他没问什么,只是望着凑崎瑞央淡淡笑着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不止语言的底蕴,还有某种属于他身后世界的、静默又遥远的重量。

活动尾声安排了场小型的自助餐,场内气氛总算松了点,原本板着脸寒暄的大人们也开始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空气中多了几分咖啡与甜点的味道。

恭连安结束自己那份协助任务后,环顾四周——没看到凑崎瑞央。

几分鐘后,他果然在食物区找到人。

凑崎瑞央正站在长桌前,低头夹着某种外观看起来很复杂的点心,动作不急不缓,神情近乎专注,好似在审查什么艺术品。

恭连安走过去,声线淡淡,语尾却藏着一点几乎要被糖霜盖过去的调侃:「您果然是为了吃的才点头来这里吧?」

凑崎瑞央没有否认,只是唇角一挑,目光仍落在盘子里的糕点上:「这种层次分明又不死甜的泡芙在外面很难遇到。」

他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表小型心得报告,手上那颗点心像刚刚被评选过的第一名。

恭连安看着他,没回话,只轻轻地勾了下嘴角。

原本他以为这种话只有食评节目才会出现,但凑崎瑞央讲得自然,还不自觉地有点得意。

凑崎瑞央正端着盘子仔细看着一盘色彩鲜明的小点心,他在犹豫下一个目标,眉头略皱,认真在做抉择。

「你是在研究哪颗最值得吃吗?」恭连安站在旁边,眼角带着笑意。

凑崎瑞央顾不上他,低头挑点心时说:「不研究的话,怎么知道要先救哪一个。」

他伸筷子夹起其中一块外皮酥脆、夹层明显的法式千层,落在盘中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似乎已经计算好角度与力度。

「这种千层不容易,如果底部酥得不够乾净,吃一口就会软掉。这块看起来,应该还不错。」

恭连安没接话,只低头看他盘中的千层,又瞥了他一眼。

凑崎瑞央正满意地点头,似乎刚刚发现了什么绝版宝物。

恭连安忽然冒出个想法——

原来人类对甜点的爱,是可以这么真诚的。

这种真诚,不夸张、不喧闹,也不需要说服谁,就那么自然地散发出来。

活动结束时,太阳正好掛在校舍边缘往下坠。

临时变故来得很快——原本要载他们回校的师长被来宾邀请去参加饭局,正犹豫要不要拒绝时,恭连安语气平静地抢先开口:「没关係,我们可以自己搭公车回去。」

于是,画面就这样成了——

两名校外生,站在南港街边的站牌下,并肩等车。

站牌旁有几个零散的学生,春天的风擦过建筑边角,拂得制服微响。

恭连安不着痕跡地瞥了凑崎瑞央一眼,注意到他唇色有些淡,语气听来像间聊:「刚刚应该是你来台湾以来,讲最多日文的一次吧?」

凑崎瑞央唇线淡淡翘起,摇头:「在家里也会讲。」

「你说过你妈妈是日本人。」

凑崎瑞央再次轻轻摇头:「不是,我妈妈也会中文。只是我在家里,日文不能断,要维持语感。」

他说得平静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特别强调的地方,也没有特意设防,就那么顺着语气说了出去。

恭连安眉头微皱。他无法想像什么样的家庭会让人这样自律——凑崎瑞央日文流利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那是他的母语;但他的中文几乎也和母语者无异,没有一点迟疑或外语腔调。这不是光靠环境就能养出的语感,是长年累积的投入与修正才能做到的事。

而凑崎瑞央,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这点有多难得。

「你真的很厉害。」恭连安不吝嗇地说。

凑崎瑞央点了点头,目光再度投向马路,神色安静,什么也没发生。

恭连安的视线落在他唇边的那颗痣上,移开前说了句:「我去后面便利商店买瓶水。」

凑崎瑞央依旧乖顺地点了下头。

恭连安离开没多久,站牌旁来了几名南港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一位女生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凑崎瑞央面前。

她语气客气,笑容小心翼翼:「不好意思,你是时桥的学生吗?今天在我们学校有看到你……可以跟你加个le吗?」

凑崎瑞央愣了一下,随即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他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被搭话,更没想到,是这样的话题。

那女孩明显紧张,努力挤出「朋友介绍」式的笑,后头还有两三个女生在偷看、偷笑。

凑崎瑞央扫了一眼四周,心念一转,眉眼一挑,语调乾净俐落:「すみません、中文はちょっと……闻き取れません。」(译:对不起,我中文有点……听不懂。)

他语速不快,却极为自然,发音标准得几乎没有一丝破绽。

女生愣了愣,「欸?呃……你是日本人?」语气不确定,卡在进退之间。

凑崎瑞央仍维持着疏淡的笑容,视线转向远方缓缓靠站的车辆,没再多作回应。

对方显然听不懂,几句低语交换后,悻悻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这时,恭连安回来了,正站在不远处。

他看得一清二楚——从那女生递出手机,到凑崎瑞央毫无破绽地切换语言,再到对方一脸尷尬地离去。

他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水递给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接过,低头看水,又抬头看他:「你怎么——」

「你的演技不错喔。」恭连安语气听来平静,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点。

凑崎瑞央微顿了一下,索性顺着他的话,眨了下眼,低声回了句:「ごめんなさい、中文ちょっと……」(译:对不起,中文有点……)

恭连安看向公车驶来的方向,忽然轻声笑了出来:「你以后要一直这样拒绝女生的告白唷,实在……太有画面了!」

凑崎瑞央瞬间低下头,耳根泛红,手忙脚乱地扭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想要把那点慌张压下去。

恭连安努力压下笑意,眼角那点明晃晃的愉快却始终没散。他跟着凑崎瑞央一同上车,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刚才那幕。

——只是,隔天早上,凑崎瑞央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张便利贴。

笔跡熟悉,语气带笑,无需签名。

凑崎瑞央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垂眸浅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摺起便利贴,塞进课本某一页边角,某种心情也一起收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