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钟青阳瞥去愤恨一眼,眼眶酸涩温热,并不觉得这是泪。
钟青阳攥紧拳头,怔怔地看着他,愧疚与心疼令他站立不安,为何有种欺骗他的感觉?
他以为天界是要招降此人,都想好等怜州渡在大玉山改过之后就挑来斗部任职。这个彷徨摸索着长大又无人教导的少年人选择无条件相信他,他却骗了他。
天界明明准备招降他,为何又改变主意?
怜州渡心里真的很不好过,很久没像今日这样失落愤慨过。
来中极殿前精心打扮一番,抱着要与钟青阳共守天界大门的热切希望,他同意招降、承认自己的罪孽,接受惩罚,放弃给五雷老头报仇,哪怕去大玉山涅槃一次都行。
带着满腹心事从清河县回来,凝望高远的苍穹,几次幻想跟钟青阳融入众神当中的场景,他要他们也像尊敬钟青阳一样善待他。
最后却被天界耍了一道,当着全天下的神,帝尊告诉他:你犯下的罪,天界会追究到底。
好啊,那你们放马过来,把你们最厉害的神都派到百禽山,我会在大阵上将他们一个一个碾碎,最后与你这高高在上的神一决生死。
怜州渡失落至极,愤恨至极,也痛苦至极,乘着蛟龙扎进西海,翻腾出滔天大浪,盛了满满一钵龙息,他要把张枢灌醒,如若不醒,他就要打到他醒。
他又坠下东海,东海是一切渊源的开始之地。
在东海掀起狂风骇浪,任海水扑打身躯,擦掉脸上的海水,分不清是泪还是这涩的发苦的海水,反正都是咸的,管它呢,都舔了再说。
他接触的人只有几条不服管教的破龙和几个战战兢兢的山精,他在溟溟茫茫的大海上突然迷失方向,孤独无助,从没这样委屈过,被人冤枉,又被钟青阳背叛。钟青阳已背叛过一次,如今一而再再而三,他还次次都愿意相信他,接近他。
他不懂,为何生来就与这些光鲜亮丽的神对立两边,为何他钦佩仰慕的人要生在天界。
告诉自己不能像个可怜虫一样去哭,却控制不住眼泪,五雷老鬼倒好,什么都不教,就教他丈夫有泪不轻弹,但他今天就要哭个够,就着千层大浪哭个痛快。
若天下人都与自己为敌,光有这浩瀚的修为有什么用。
他平躺在大海上随波逐流,渺渺茫茫地飘着,突然举起手掌朝心口拍下,不要天界来毁,他会自毁。
决绝的一掌靠近心口时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拽,那人注视着他,满眼的怜悯,他再次承诺:“伏辰,我跟你去查真相。”
中极殿的朝会结束时,善童牵着南影的袖子从钟青阳旁边经过,留下一句不满的话:“还让青冥真君教导他,这教导何时是个头?”
南影在钟青阳面前停下,见他情绪低落,温声问:“怎么这副表情?”
“师伯,刚才帝尊的话,意思是天界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天界从未没说过会饶恕伏辰七宿。你敢吗,雷霆真君敢吗?谁敢保下他?”
中极殿外是湛湛青空,视野疏阔,白云悠悠,天界永远这么宁静祥和。
“怜州渡是天地生人,怎么是天生的神?”
“他化身真龙时,难道你没看见,他年纪还小能将法力控制如此已难得。”
“天生的神意味着他不该死,可事情又怎么演变成这样?”
南影的脸色复杂,眼皮紧巴巴跳两下,挤出笑意:“天地生人,意味着他必须走正途,心正,不能有一丝邪念,否则就是三界的灾难。”
钟青阳双腿沉重,一耸一耸走下台阶,“帝尊让我带伏辰来见他时慈声宽厚,我误以为天界欲招降伏辰,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保证不会伤害他。但方才帝尊的话早就传至四海八荒,我愧对伏辰。”
宇风从后侧走来一扇子砸他头上:“还没走下白玉阶就敢说帝尊坏话。你是不是私心太过了,伏辰七宿只要没正式册封正神,他的‘天生的神’就永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他杀了人,杀了几千口人!”啧啧奚落两声:“此妖不除,你还敢维护他。”
提起百年前的万灵坑,现今可能早被荒草埋没,而造下罪孽的人还在受天界批判,钟青阳有点心累。
宇风走过钟青阳身侧,漫不经心地命令:“青冥真君,伏辰此处出关不同以往,以后碰见他就认真点。抽空去我那一趟,我授你一招绝杀如何?”
南影见她给白蜺的弟子瞎传授功法,大为不满,推着钟青阳就走,“别理她,她要有绝杀,上次抓伏辰就不会给他打的虚影都凝不起来。”
宇风回头笑道:“难道不是南影你的缘故,每到关键时间最拉胯的就是你啊。你若不费心,还指望谁能救回白蜺道君呢?”
南影浑面色一沉,接着朝她猛发一掌。
宇风轻身一跃,落在白玉栏杆的一根柱上,朗朗笑道:“够了够了,不跟你玩笑了。”说完就消失不见。
钟青阳不解南影为何动怒,追上来问:“宇风道君说了什么得罪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