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斗南山,还没回来。”
钟青阳遥望南边黑黢黢的群山,“去了多久?带我去见他。”
山精连忙摆手:“宫主一定在斗南山泡澡沐浴,若要去还请青冥真君自己去,后果自负。”
钟青阳:我还怕他不成。
转身就往斗南山去,经过后园时不出意外又碰见疯疯癫癫的五雷老鬼。
五雷老鬼虽躲在徒弟的羽翼下安然无恙,脸上的春秋却意外的深重,一年衰老过一年,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整日抱着山精们酿造的琼浆玉液喝个不住,又哭又笑吹嘘徒弟的大能,要仗着徒弟的威风去天界转转。
时间久了,山精们都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尊敬的疯子。
五雷老鬼拎个酒壶从一丛蔷薇里坐起来,朝钟青阳喊道:“天官大人这是去哪?”
钟青阳不做停留,径直走过五雷身边,他做不来趁人不备取人性命的事。
“青冥真君,你纠缠我徒弟近百年,不但没伤他几回,自己反倒弄了一身的毒。天界对渡儿紧追不放到底意欲何为?帝尊若真想抓他,只要让四道君联手就没有不成的事。你们隔个一年半载就上门闹一回,遛狗一样逗我们玩,到底是要做什么?万灵坑事件始末老道我一直在场,海啸确实是渡儿掀起来的没错,但他那时候还小,不可能心怀骇人的恶念,他想救他们,不是想害他们。还有人间肆虐的灾祸,既然与渡儿有牵连的七星是妖星,那你们神仙出世时的祥瑞又应在哪里?天官大人抓人之前为何不调查清楚?”
钟青阳朝醉醺醺的五雷瞥去,冷声问:“你怎知天界没调查过?雷部早在百年前就把万灵坑的来龙去脉查的清清楚楚,怜州渡百年前就该死,活到今日已格外开恩。五雷,你身上还担着金丸的性命,怜州渡伏诛那天你一样躲不掉。他杀天官张枢、制造万灵坑大祸、引发山洪海啸和无边业火,哪条不是死。做师父的不指引徒弟走正途,反而再三包庇罪恶,最先死的人该是你。”
五雷老鬼歪歪扭扭走过来,仰头大笑,脖颈的老筋似要爆出皮肤。
星辉的光亮下,钟青阳看见他脸上反射出几道泪痕,正疑惑之际,五雷一屁股坐在地上,很没有体面的大哭:“我这心里头有好些话想说,话到嘴边就变了意思。我已经四百多岁,凡人活到我这岁数都死了四五次,我想离开百禽山,但割舍不下渡儿,我想死,也丢不开他,我六根不静,我成不了仙,可这百年来我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守护我那能耐比你们神仙还强大的徒弟,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不知渡儿究竟是什么人,不管他是好还是坏,我也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下辈子会不会当个畜生,我能为他成为任何一种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五雷哭唧唧道:“我想说的是,我老了,我想死,我徒弟是好人。”
钟青阳抬脚就走,把这神志不清的老东西丢在蔷薇丛里继续哀嚎。
五雷抱起酒葫芦又灌下一口酒:我想说的是,我只是个凡人,不想掺和进你们神、妖中间,我想回到过去继续做我的逍遥散修,我想回家。
斗南山下有一潭深水,怜州渡曾说他离不开潭水,斗部就试着用爆山符炸过初生潭,却被反弹回来的力道打伤几个部下。隔着一片荆棘杂丛,钟青阳听见前面一阵窸窣声,立即驻脚戒备。
花遮柳隐处,浮动一团清晖银尘,蓝盈盈的好不漂亮。
慢慢走近,拨开丛树,钟青阳看见一汪清澈透亮的池水,盈盈蓝光正从池中泡着的人身上散出来。
银辉好看,被银辉照的剔透的池水好看,池中沐浴的人也好看,就是他全身不着一缕的身子太煞风景。
钟青阳蹙着眉头把树丛合上,准备走开几步等怜州渡爬出来再说。
忽又想,不如趁此机会杀了他。
心脏骤然一疼,忙调息凝神。
池里传来一声清越的笑声,“把正在洗澡的人杀掉,传出去青冥真君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面子,面子!!
钟青阳胆向两边生,拔刀刷刷几下削去杂丛,指着光溜溜的人说:“你摧动‘正气凛然’折辱我时可从没想过给我留面子。”踩着碎枝走到初生潭边,居高临下俯视水里的人,命令道:“上来。”
怜州渡仰起头微微一笑,露出一截光滑好看的脖子:“看你满身戾气,要不要一起洗,我给你搓背?”
这畜生,敢调戏灵官,就算你有白皙秀颀的颈部也是个讨人嫌的妖孽,钟青阳额头青筋乱跳,一双严肃的眼瞪过去:“废话少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