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辂行至春城闹市,天空突然飘落牡丹干花,其中一片殷红花瓣飘进珠帘里落在几案上。御前侍卫长骑马靠近车窗前,回禀说:“有几名白衣狂士拿布袋在屋顶奔跑抛洒祭花。”皇上挥了挥手。侍卫长转身一声令下,长弓瞄准屋顶,砰!砰!砰!砰!在一片清脆的瓦碎声中,接连有四次重物砸地声。
“平民也就罢了!士人偏帮贵族,猪狗不如。”皇上冷淡说。随着辇辂恢复行进,他目光转回沈洛身上。“纯儿,是有何不好?”他不解问。
“纯皇子温善谦雅、知事明理、丰神俊朗、器宇轩昂,无有不好。”沈洛想也未想说。
“你们自小相处,本也该比别人好。”皇上感慨说。“你在夏台,他多方为你周转,你在司设局,他为救你出来,才恢复与我通信,从青阳寄回的每封信都问你是否安好,不是大张旗鼓宣扬出来才是喜欢你。”
沈洛得知真相,不禁眼眶盈泪。
“你既然还有心,以后就应多放心思在他身上。”皇上说。“宫里的事务,元旦后交由悠兰他们处理。”
“是。”沈洛说。
“纯儿在冬城的府邸选定后,你就跟着过去。”皇上说。“得空儿记得劝他,重新考虑程诗。他以为你不喜欢,便抗拒这门婚事。程家家风好,宣妃又喜欢你,程诗嫁过来必定比其他家翁主小姐好相处。”
“是。”沈洛说。辇辂驶进夏宫,皇上看着窗外宫门,忖量说:“你今晚去结缡宫,不必回宣室。”
良久,沈洛没有反应。“怎么?跟你好好说话,便以为可以拒绝?”皇上说。
沈洛沉重磕头谢恩。
三
下午,沈洛未去藏书阁,留在自己屋里郁郁不乐。明明她做了这么多事,皇上却还是对她如此刻薄。她趴在几案上苦思对策,无果,只得期望宫里突发什么事,借口留在宣室。
走廊有人朝这边走来,近侍宫女带专门的姑姑来找她。她心里一沉明白躲不过去,同时庆幸来者只有三人。以她对宫中事务的了解,皇上该是私下嘱咐近侍宫女,并未对外正式宣布。
其中一名姑姑见她神色凝重,笑着宽慰道:“朔泉君,无须紧张。今日过后,便是夫人了。”
“事情未定,不可胡叫。”沈洛急忙打住,嘴唇有些发麻。
“册封不过是早晚的事。”近侍宫女笑说 ,拉她去沐浴。 沈洛坐进浴桶里,小心试探问:“青阳王知道今日的事?”近侍宫女倒水的手险些打滑,及时挽救顺利倒入桶里。
“我这榆木脑袋!皇上将事情交给我,我竟只领会字面意思来找你,忘记要知会那边。”近侍宫女抱歉说。“我这就派宫人去结缡宫。”
“不必麻烦!我对结缡宫很熟悉,宫人是我亲自挑选的,自己过去就行。”沈洛含笑制止说。她心中有了主意,放下心来。
“跟宫人商量好,给青阳王一个惊喜也不错。”近侍宫女似有所悟,点头说。今日,秦纯仍旧到鲁府吊唁,皇上让他跟在慕容不疑身边多认识人。
沐浴后,姑姑给她检查身体,叮嘱侍寝须注意的事。她一边听着,一边对服饰发表意见。“六件会不会多了?”近侍宫女怀疑问。“领褖相叠好看。”沈洛坚持己见说。
宫人护送沈洛到结缡宫门外,宫道清冷无人。“不过是一次普通侍寝,难不成还要在旁记录不成,先回去罢!”沈洛推开一扇侧门进去,随即关上门,心脏砰砰直跳。
侧门后,一个人影也无。结缡宫的宫人不多,且多是临时抽调而来。沈洛为维持宫内正常运转,对宫人工作时间、地点有详细规定。什么时段、什么地点有人,她都再清楚不过。
她偷偷摸摸绕到后院前的空院,由窗户爬进后院,再坐凉亭里。她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从后门离开,这样纯皇子不知她来过,她回去也能交差。
她不想被困在夏宫冬城,一辈子提心吊胆生活,也不想管家成天与人打交道。再来,程诗这样的名门闺秀才能帮到纯皇子,她处在中间岂不膈应人,虽觉得愧对纯皇子的心意,但当断不断,日后三人都会受伤害。只能期望有其他机会报答纯皇子。
沈洛拿出火褶生火,几次未能打燃,所幸衣服厚实,并不觉得冷。清冷的月光下,石桌可见划烂的“纯”字,出自姜婉的手笔。
当时秦纯无法承受郑婕妤屡次害人的事,和姜婉等人达成一定的合作,默许他们揭发真相让郑婕妤停下手,然事情的发展远超预料。
这次秦纯回来,和姜婉关系平淡,既无往来,亦无仇怨。沈洛隐隐觉得不对劲,两人似乎都有话想跟她说,但她一心在秦澈身上忽略了,细想起来慧妃也有些不寻常,宣妃封后她太过安静,若宣妃生下的是儿子,大臣会直接提议立他为皇太子,秦丰当如何?还有那个人,很久没有动静。
算了,他们都是聪明人,背后各有势力能保他们安全,还是憧憬到江夏后的生活吧!
天呈鱼肚白,一名英俊挺拔的黑衣男子站在碧湖边,沈洛欣喜地跑到他身边。“允公答应带我去江夏了,到时候我们就能互相探望对方!你不是说过有一种石块饼”她开心说个没停。
秦澈欣慰淡笑,轻抚她的脸庞。“江夏蚊虫多,记得白日也要点香,遇到难事,到莫虚找五哥,他定会帮忙。遵照你自己的意思,好好生活。”他叮嘱。一只空舟靠至岸边,他踏了上去。“什么?”沈洛惊慌道。“不,不要走!”她试图拉住秦澈,却扑了个空。小舟带着他驶往迷雾重重的远方。
沈洛从梦惊醒坐起,头感到强烈的眩晕,如数道闪电在脑中劈闪。她穿足够厚的衣服,却让头吹了一夜的冷风。
有人坐在她对面位置,见状连忙朝她走来。她眼前一片白茫,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了?”好似秦纯的声音。他让她依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摸她额头。“好烫!”他说道。
沈洛视力逐渐恢复,站在她身旁的果然是纯皇子,一时惊到不知说什么好。‘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纯看穿她的想法。“宣室的人过来探望说,你在这里。”他笑说。“我想你若在,该是会来后院。”语气温柔,似乎没有生气。
她面有惭色,继续沉默。“我来时你还在睡,未把你先叫醒是我疏忽了。”秦纯后悔道。
沈洛这才发觉他衣衫单薄,外衣竟是给了她披。她立即要取下,被秦纯制止。“先回屋吧?”他询问道,待她点头后,便搀扶她回东院休息。
从小跟随秦纯的宦官高服,在院门附近来回急走。“别担心,方才人来时,我说你睡下,还未起。”秦纯察觉沈洛紧张说。“发生何事?”他严肃问高服。
“启禀青阳王,大司空韩绩凌晨在大理寺薨殁,现在宫里、冬城都乱了。”高服回禀。
“什么?”沈洛惊问,头痛欲裂。
第109章 新的身份
一
秦纯一把将沈洛抱回屋躺下。屋内温暖和宜,有清淡的百合花香。几案上摆放宣室送来的赏赐,蓝珠牡丹花冠、深青织金孔雀云纹霞帔、玉花彩结绶,紫檀百宝嵌连理花枝挂屏、白玉喜鹊绕梅枝如意及装有莲子、百合等物的彩漆描金桃鹤菱花盘。
沈洛想从床上起来,头忽轻忽重行动迟缓。秦纯让她好生休息,“宣室有消息,定会来人通知。”他找出彩漆花盘里的凝神香,放熏香炉里点燃,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昏昏入睡。
临近中午,宫人总算请来顾太医。秦纯说沈洛是清晨看他练剑时着凉。顾太医叹息连连,替她诊断开药。
沈洛迷迷糊糊听见顾太医在耳边说话,努力睁开眼看向他。她头仍旧昏沉,看人起初是红色的,慢慢才能看清他脸。秦纯拿出靠枕,扶她坐好。“宣室可有消息?”她轻轻问,不敢提及秦澈的名字。顾太医似明白她想问,看过一旁的秦纯终还是忍住,“沈姑娘,一切如常,好生休息!”他说。
“是!”秦纯说,宫人拿顾太医的药丸温水化开,他亲自喂沈洛服下。顾太医告辞后,他拿出一卷《寻仙记》念给她听,陪玩了两局六博,直到她药效发作再次入睡。
黎明时分,周围很安静,屋内唯有细微的碳火声,走廊尽头有人在压抑咳嗽。沈洛醒来,头终于不再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