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噗嗤一笑,“是了。”她接过布袋,打开吃了一颗。众人笑话他们,一贯清冷高傲的姜婉竟也会不好意思。
沈洛坐在后边调茶,笑得正开心,一个身影侧转过来。秦纯递给她一个锦盒,她以为是在春城买的新奇佐料,打开发现是一支绒花发钗,绒花做工精致,花穗像极凤凰尾羽。凤凰,只有皇后、太子妃能佩戴,最近有关凤凰的物品兴起,民间首饰铺便制作尾羽发饰赶时兴,对外宣称是花穗钗。她霎时愣住,脑中空白。
“见街市有年轻女子佩戴,想你戴肯定好看,因而买了一支回来。”秦纯说,眼里闪过喜悦。
其他人一时也愣住,虽说都知秦纯和沈洛关系近,但秦纯作为一位高贵的亲王,当着皇上、嫔妃等长辈面送礼给一名卑微女官,有些失于礼仪。然因他神情真挚,影响了大家的态度。
“到底是年轻人,欢喜溢于言表。”安昭仪调侃说。皇上微凝的神色,转化为笑容。他知道秦纯有买礼物,但未想会当众交沈洛手里。
沈洛仍旧不知所措,直到水煮沸才手忙放下锦盒。第二轮茶,还未饮上半刻钟,皇上和宣妃、昭仪先行离开,很快姜婉和夏侯清也借故走了,只剩沈洛、秦纯在亭内。
沈洛暗想皇上因她得齐家接纳,有让她留在秦纯身边服侍的想法,秦纯温柔善良,知道皇上有此意思,便对她认真起来。
“方才是我冒失了。”秦纯见她脸色不好,语带歉意说。
沈洛轻轻摇头。“明年,我就会离宫。”她顾及他情绪,小心斟酌说。
“怎么了?”秦纯惊讶不已,问。
“宫女年限到了。”她解释说。“我进宫目的,就是为将来出宫后,可以过清静自在的生活。”
秦纯认真思考她的话。“冬城不行?”他惆怅问。沈洛叹息,否定。她不想后半生仍过临深履薄的日子。两人从燕乐亭下来,沿着花道散步。
“去哪里?”他关心问。秦纯知道她不会回沈家。
“曼方、云思或是江夏。”她说。“拿皇上和娘娘的赏赐买一间大的宅院。”她刻意强调大字,缓解气氛。秦纯看着她眼睛,两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那”秦纯酝酿说。
沈洛侧头看见熟悉身影从御花园外路过。‘他怎么还出来晃荡?’她惴惴不安想,遂仓促向秦纯行礼告别。
二
桂宫殿外,阒静无人。巍峨的宫殿经过宫人洒扫,护栏石兽恢复如新,立柱凤凰展翅欲飞,屋檐符文金光流转,重展它应有的庄严与气度。
沈洛见秦澈是往这个方向来的,因担心附近有宫人不敢出声叫喊,未想过一个转角,人就不见了。他明知她在后面,却故意加快步伐。她想到此,不免有气。
今天,沈洛本是要去找他,谁想遇上宣妃他们被截留。她张望四周,寻找秦澈的身影。要是他进宫殿就可恨了!她对桂宫有阴影,这两日并未过来监工,清扫宫殿的事全权交由锦衣宦官负责。
暗紫色纱帘下,有黑影一晃而过。沈洛在宫外短暂犹豫,终还是选择进去。殿内空荡荡的,却说不出的阴沉鬼魅,仿佛有什么在看着她。
“可有人在?”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扑通!殿后边的回廊传来声音。
一个朱色锦衣男孩摔倒地上,宫人们含笑听前面的紫衫女孩说话,见男孩摔跤正要去扶,男孩自己快速站了起来,“没事,没事。”他慌忙说。他相貌有几分似秦洵,但远没有秦洵自信,连和宫人说话都回避眼神。
紫衫女孩容貌平淡,神色却极为骄傲。她冷淡看了男孩一眼,随即往花庭走去。男孩跟在她后边,宫人劝他先去换身衣服,他摇头拒绝。沈洛好奇跟上他们。
两位大臣在花庭以唇语交流,不时还动手比划。沈洛认出其中一位是年轻时的程瞻之,衣着官袍,周正端仪,另一位长得像慕容不疑,身穿铠甲,威风凛凛。他们见女孩进来,脸上露出和善笑容,见男孩则神色一凛。男孩恭谨作揖问好,程瞻之略微拱手回礼,像慕容的大臣则只动了一下眼皮。
微风徐徐,花叶拂动,剪刀的利脆声响轻易盖过庭内其他声音。
一名褐衣妇人蹲在花丛仔细修剪花枝,她将枯萎的茶花小杈一根根剪下,最后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也不知能不能活?”她轻轻感叹,稍微有起身姿势,宫女姑姑和小女孩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沈洛震惊不已,眼前的妇人竟是燕后,她约莫四五十岁,容貌寡淡,神色平和,衣穿褐色布衣,头无簪钗,同画像上及别人口中形容的威仪棣棣、严势逼人有很大分别。
“第一天上课,可还喜欢?”燕后笑问,声音低婉。女孩点头,笑回:“先生温谦有礼,同学也很识大体,唯有一个叫梁宜的小子自命不凡。”说到后面,她有些赌气。
“哦?”燕后好奇。
宫女禀明:“下午,李翰林问羭鸢族每逢易主,便撕契毁约侵犯边境,该如何处置?翁主说,羭鸢屡次背约,毫无信义可言,因出兵攻至大本营,当众斩首其主其将,逐余人至流境千里之外。
羽乔侯梁愈之子宜说,羭鸢屡次背约实因太穷,除非将其灭族,否则还会卷土重来,到时血海深仇,更不易讲和。然绞杀其族,与我们信念有违,且耗资甚巨,并不划算。既打无用、灭不得,就帮他们,授他们技艺,互通生意,人有饭吃,生活改善,自不想过刀口舔血、动荡不安的日子。”
“以薪救火,小心火大伤身。”像慕容的大臣说。
“果然是梁愈的儿子,昨天梁愈还上书请求废黜死刑。”燕后浅笑摇头说。“烈儿你呢,有何看法?”
“他没有看法,就木在那里!”女孩抢先说。
燕后鼓励男孩说出来。
“是该做生意。”男孩低声说。女孩脸露喜色,两位大臣则是一惊。“和流境对面的姚陈二国互通商贸、利益往来,以确保羭鸢无路可退,只能安分。”
燕后轻轻拍了他肩膀。“听见了?”她转头对像慕容的大臣说。“换身衣袍去姚陈罢!”
旧日的光辉消失,右侧走廊出现新的动响,沈洛寻声走到书阁前。老了一些的燕后坐在榻案上看书,紫衫少女小心翼翼从门外走进,她风尘仆仆似刚从宫外回来。“娘娘!”少女行礼道。燕后微微点头,她即起身走至榻前,整理并不乱的书案。少女先瞥了一眼燕后看的书,方悠缓缓说:“消息是真的。”
“燕平跑去平阳看过,那个年轻人长得跟华王一模一样,性情则像先帝温和儒雅。”
燕后翻了一页书,没有理她。“娘娘,现在有更好的选择”少女试探说。
“一个目不识丁、未受教养的人是选择?我看是祸患,燕家的祸患。”燕后说完,开始咳嗽,少女帮着拍背。
“皇上在位十年,可有犯错?”燕后问。
“事情都是娘娘做的,他哪能犯错?”少女不以为意说。
“太子呢?”燕后再问。
“平平无奇
,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少女说。
“因为你喜欢梁宜,所以想让一个素未谋面的表哥继承皇位,好让你得自由。”燕后戳穿少女想法说。“我并非一定要你嫁给秦烈,但不许再去找梁宜,他已经和纪芷订婚,你成天去见他像什么话?”
少女眼中闪过怒火。“换作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纪芷,我让她送信,竟背我和梁宜私通款曲!”
“够了!收起你臆想的怒火。”燕后斥责道。“梁纪两家本就交好,往来密切,婚事是双方父母早有意的,梁宜喜欢的人一直以来只有纪芷。纪芷作为你的伴读,害怕你的威势不敢跟你明说,今后不许再打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