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是在柳珊她们离开后,独自在屋内才注意到它。窗户微开有风进来,吹得她颈项有些发寒。 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灰衣傀儡,童年时期的傀儡都是按戏文中人物制作,有公主、小姐、仙子、侠女、鲛人等,无一例外都是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
她小心上前观察傀儡,灰色衣服上还有浅淡花纹,原来是仙子傀儡的衣服褪色。虚惊一场,“哎呀!”傀儡衣服上还插着一枚针,沈洛的食指被刺破流血,随即将灰衣傀儡扔进抽屉,其余傀儡也一并放进去,将灰衣傀儡彻底埋住。
银质针线盒是她小时候最珍视的物品,她求了好久爹才同意买,盒身上的每一条藤蔓花纹,她都仔细抚摸过千百遍。沈洛曾经确信这是会陪伴她一生的物品,但后来要进宫,开始恶补诗书礼仪就忽略了它,进宫时也忘记带上。
她拿在手中觉得沉甸甸的,轻轻摇晃里面似装着石头。“怎么会?”她疑惑想,打开发现是一块白玉石,砰砰砰心脏直跳,难道是齐允给爹的那块?手指触碰玉石,记忆在脑中涌现——十二岁那年,沈洛陪妹妹沈溱玩傀儡,要演一出公主和侠女去寻找宝藏的戏。
两人各自去搜罗道具。沈洛跑到爹娘房间想找一枚戒指充当宝物,柳珊为防止她们偷拿玩耍,一次藏得比一次隐蔽,经过半天的翻箱倒柜,只找到一块黯淡无光的白玉石,虽然比不上戒指,但有总胜于无。
她装进针线盒和沈溱在院子里玩。沈洧怒气冲冲找来,指责沈溱偷拿他的木剑。沈溱嘴利辩解了几句,沈洧顿时暴怒按着沈溱的头撞墙。沈洛吓得连忙阻拦,沈洧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沈洛,望她的眼神似要将她杀掉一般。三人扭打起来,尖叫怒吼声不绝。
柳珊闻讯赶回来,沈洛还来不及讲述原委,柳珊抄起藤条就往她身上猛抽,当着围观邻居们面独打她一人。事后,她非常讨厌娘和沈洧,蒙生离家出走的想法,有关于玉石的事情却就此忘记。
现在回想起来,她仍感到愤愤不平。“阿嚏!”不知不觉,她站在梳妆台前的风口,吹了好一阵冷风,屋内炭火烧得不够旺盛,隐隐还有股刺鼻味道,走近一看竟是乡下自制的黑炭。她不禁觉得好笑,家中已算得上殷实,爹娘却还是不愿烧好炭。她凝望镜中的自己,同小时候已有很大分别,疤痕改变她命运的走向。现在的她有能力掌控一些事情,为何还要为以前的事计较?
她摇摇头,梳洗睡了。
嗡嗡嗡,有两只蛊蜂在沈洛眼前晃悠。她随手一挥,蜂尸掉落在舟板上。周围浓雾弥漫,她孤身一人坐在小舟上,在幽紫湖面缓慢行进。少顷,迎面驶来一只舟,一个衣着灰紫织金圆领袍,模样粉嫩的小人儿坐在舟前荡水,身后还站着一位黑衣成年男子,明明是很熟悉的面孔,沈洛脑海中却无法浮现出他的名字,舟很快从她身边驶过。她继续一个人往前行驶。
小舟在快要靠岸时突然停下,一只苍白的手攀爬至舟沿,继而是第二只手,十数只手将舟身死死扣住,郑婕妤、茉晨、侍卫,还有好些面目不清的人头从湖里冒出,眼睛无神地看着她。沈洛逐个扳开他们的手推回湖中。舟恢复行驶,停靠在流境山坡前。
她顺着记忆中的道路走,山坡上满地中箭狼尸,红衣女子坐上贵族男子的马,一同进入山谷中。谷间藤蔓密挂,不时有乌鸦袭击。红衣女子轻轻拨动琵琶弦,乌鸦随即飞离远去,坐在前面的男子见状,只是淡然一笑。
“你不怕我是女鬼?”红衣女子好奇问。“深夜独自出行的女子可不多。”
“姑娘先前拨动琵琶弦时,里袖是月白色。”贵族男子说。“修行之人穿此颜色的只有云思宫一家。”红衣女子缓缓点头。“齐家公子真是观察细微。”她声音清冷说,“我还想是前日在边境被你认出了呢?
“哦?”齐允似恍然所悟。“当时你和同门穿着灰袍?”红衣女子正要下手,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小中年男子听见琵琶声跑出来,拉住缰绳跪下激动说:“姑奶奶,你可算来了!”
齐允和红衣女子下马,跟随中年人走入隐蔽山洞。洞壁画满星辰,不时光芒流转,地面有一层细软白沙,末端是一座白沙堆筑的望月城,旁边放有一床棉被和两个行李箱。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守在这里。“不是还有闲情逸致摆弄这些?”红衣女子驻足望月城前说。
“担心追兵过来,闲着无事就占卜看看。”中年人说。“快快快,收拾行李!我们要启程。”他转而吩咐男孩。
“你就是五天前过境的那个宋国商人?”齐允认出中年男子的行李。“当时见你满头大汗便觉有疑,但突然敌军来袭就没顾得上,原来他们是追你?”
“多谢爷高抬贵手!”中年男子边敷衍,边推倒望月城。康馥走到行李箱前,打开里面全是兵器。她随手拿起一柄剑比划,青光划过石壁,石壁出现一条微小缝隙,手里的剑也变得卷曲。“什么破铜烂铁,你也敢拿去见我师父?”红衣女子不满说。
“这些武器自是不够姑奶奶瞧的,但换作平民就不一样,他们拿在手里,可是实力猛增,一个打五个不在话下。”中年男子解释说。“最要紧的是听从指挥,指哪打哪。”
红衣女子不屑一顾。
“一个人再厉害,精力也是有限的,一次打十个、百个,但是能打一千个?要是对面是军队,累也得给他累死。”红衣女子不为所动,开始调弦音。“只是现在还差点威力,要能得到云思宫的帮助,或许是会增加点点成本,但将来绝对赚大钱!”中年男子说。
须臾,她弹奏各种怪声,等出现先前的划剑声,箱子里的武器发出共鸣。她微凝神色转为愉悦笑容。“对方技法高过你,所谓的军队不就倒戈相向?”她讽刺说。
中年男子一愣。“技术上是还有待改进”他突然跪下激动说:“姑奶奶,你可是千万要带我去云思啊!”
“放心,即使你不想去,我也会捆你去,谁让你吹嘘得那么厉害!”红衣女子说。“不过,你最好想清楚在我师父面前说的话,免得天灵盖开花。”
“你听见这些,也算死而无憾了吧?”红衣女子转而对齐允说,话音一落即出手攻击,强烈的白光在触及齐允身体时迅速消失,齐允快速夺走她手中匕首,并顺手制服中年男子。他晃了晃右手拇指上的古玉韘,是他家祖传的宝物。
“三神的子民,怎会怕旁门左术?”他拿绳索分别捆缚红衣女子和中年男子。“现在,该让你的师父来江夏见我。”齐允得意笑道。
二
沈洛从梦中醒来,已经接近正午。原来秦澈带回来的那箱武器是那名中年人所遗留,也不知运回心都后放在何处,有没有人使用过?她心中有好多担忧,真想立刻回宫询问清楚。
“阿嚏!阿嚏!阿嚏!”炭火不知何时烧完,寒气充盈室内,冷得她直打喷嚏。她快速起身梳洗,想去客厅取暖。
“总算起来了!”柳珊走到门前,松了一口气。“你舅舅一家、顾家还有王管事他们,可都在厅里等着。”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此刻,她觉得留在屋内受冷也挺好。
她换穿宣妃的旧衣,是宣妃在皇后丧期时的衣服,送去司衣局修改形制后,特意赏赐她回家穿,黑缎彩绣燕绕梅花衫裙,丝缎是曼方织染局专供宫廷和冬城使用的上等品,与寻常黑缎不同,有一层朦胧的柔光,刺绣则是来自程府绣娘,色彩鲜艳,绣工精妙。
走廊上,沈洛跟柳珊抱怨炭火不足一事,柳珊方记起王管事家送来两筐冬城专用的丝炭,拍脑门说忙忘了,随即叫来婢女骂道:“成天只知吃干饭,姑娘屋里炭烧没了,也不知道添!”小婢女怯怯的不敢说话,一看就是刚买来不久。沈洛便劝说算了,推着柳珊一同走进厅内。
顾家老太太、顾重卿及其子女颖芷、颖玉都来了,坐在右侧席位。老太太长着一张瘦长的脸,颧骨突显,嘴唇细薄,眼睛里有老年人特有的精明,头戴镶金玉的皮帽,穿狐裘领黑色金花长袍,富贵又保守。她见着沈洛笑容极灿,立即让儿子和身后的孙女搀扶起身,其余人见状也跟着起身,纷纷向沈洛问好。
顾重卿是个相貌周正、有文雅气的中年人。沈洛小时候去顾家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笑脸寒暄,一次是板脸路过。他在家里大多是呆在书房,一个对小孩绝对禁地的地方。即使是柳今突然想到什么事要问他,顾老太也会在旁提醒等他出来再问。此刻他神情亲善,穿着官署派发的私服圆领袍,同沈洛日常见的官员无二。
颖芷是一个大姑娘了,个子高高的,继承母亲温柔相貌,相较以前的活泼,现在多几分含蓄。
颖玉七岁大,五官秀气,头戴红缨金丝编织发带,项间挂一块金镶虎头翡翠,衣着黑色虎形暗纹圆领袍,腰挂玉组佩,穿全新黑皮靴,一副贵家少爷装扮。
顾老太打量沈洛,见她衣裳上的华美刺绣两眼放光,很快又看回她脸上,极为喜悦夸道:“美!当真美!”
沈洛有礼回应:“姻婆婆过誉!”众人坐回位置,表情都喜气洋洋的。
“朔泉君小时候穿红罗裙就有那官家小姐样,如今更是美得跟神仙妃子似的。”顾老太继续夸道。
沈洛微笑点头。红罗裙对她来说是心里的一根刺,小时候她到顾家,柳今送她一条彩蝶红罗裙作为生日礼物。顾老太看见了,冷嘲说:“主人的衣服,丫头怎配穿?”
顾老太聊起来说:“颖芷跟娘进一趟宫,回到家以为灯罩旧。我纳闷说不是春节才换过?她问那为何屋里显得暗?我细一琢磨方大悟,哎呀,哪是灯的问题,是我家金玉宝器少了,可不就暗!”厅内众人发出欢笑声。颖芷在旁显得很不好意思,嗔怪祖母出她丑。
“如今许了侯门,新家的灯该是要亮堂些。”顾老太继续说。 “若能得朔泉君亲临观礼,真是不胜荣幸!”
柳今正好进来听见,先前她在院子里帮沈洛父母处理事务,不急不缓笑说:“朔泉君已经答应写祝词。”
顾重卿和颖芷也连连点头,认为老太太的邀请有些失礼。 “朔泉君公务繁忙,哪是说走就能走的。”顾重卿说。
“上次在云神堂有幸见到皇上,皇上英明神武、刚毅严正,朔泉君能在其身边做事,实非凡人之才!”他钦佩说。沈洛发觉但凡见过皇上的人,对她都会多几分真实的敬意。虽然她也怕皇上,但不禁想皇上对普通朝臣来说真这么可怕?
一户姓张的人家总是笑得最大声,附和得最快。沈洛不免留意到他们,他们自我介绍是沈溱的邻居。妹妹沈溱嫁给曼方一个钱姓富商的四儿子,住在春城商户区里。一个月前,钱姓富商因病过世,沈溱随丈夫回曼方奔丧,现在还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