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害死娘不够,还想害死爹?”轩璎得不到回应,恼怒道。她使劲推攘姐姐,又哭又闹一阵,轩瑷依旧没有反应。“好啦!我不管你了。”她怒气冲冲离开。
齐轩瑷手轻轻抓起被单,又慢慢松开。她嘴角笑了一下。沈洛想撩开遮挡她眼睛的头发,却只掠过一层光影。
“康夫人或许因经历过太多的人事,没法像允公那样善于表达,但她同样是爱你的。她扶栏凝望夜色时,我瞧她神色欣慰,是因为终于封印住干扰你成长的恶灵。
你承载的是爹娘的希冀,而非束缚,他们为你付出性命都心甘情愿,怎会受身外之名所扰?
振作起来吧,不要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千万千万不要……”沈洛泣声不止,眼泪似滚珠掉落在床。
窗外的时光流逝很快,黄昏转为黑夜,再重回白日。
齐轩瑷看见太阳出来,深深舒了一口气。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新的素白衣衫,端坐梳妆台写信。宫人来时,她正在仔细梳发髻。
“梓姑姑,可劳烦你代我送封信?”轩瑷望着镜中的宫人请求道,指的是她方才放在柜架上一封没署名的信封。
宫人对她竟然能坐起来感到很意外。姑姑拿过信封,里面装着一块沉甸甸的绿宝石。姑姑淡淡一笑:“送谁?”
轩瑷回笑:“我想请姑姑帮我写个名字。”
姑姑挥手,让其他宫人暂且退下。“不知绿宝石好不好?”轩瑷有些苦恼说,拉开抽屉露出更多稀世珍宝。“姑姑,可有想法?”
“经过一夜深思,我认识到自己以前多有任性,还望姑姑原谅。”轩瑷在梓姑姑走到梳妆台时,起身行礼道歉说。
梓姑姑满眼都是抽屉里的稀世珍宝,兴奋地拿起一件又一件。“早这样…”她说软话。突然哐的一声!铜制烛台砸中尚在说话的梓姑姑后脑勺。“贱民血!”齐轩瑷面无表情念道。梓姑姑转身伸手反击,又遭到齐轩瑷接连几下极为果决的狠砸,次次砸中她脑袋。梓姑姑胡乱惨叫几声,瘫落在地。
“贱民血,贱民血…”地上的脑浆随破碎的头骨流出,齐轩瑷依旧不肯罢手念道。
外面宫人闻声冲进来。齐轩瑷踉跄从地上爬起,大笑不止。她拿出一块破碎瓷器拉开自己颈项,伴随宫人尖叫声,鲜血喷涌而出。
血溅到冲上前的沈洛脸上。她眨了眨眼,眼睛里全是血,温热、铁锈。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昔日的光影消失,房间重回黑暗之中,灰衣女孩空灵的笑声回荡在屋内。她正坐在屏风前的躺椅上欢快鼓掌。
“她没死。”沈洛冷淡回答。她看过的文档记载,康爰翁主不堪恶毒宫人折磨,设计击杀宫人后畏罪自尽,因救治及时,于昏睡半年后苏醒。
灰衣女孩歪头看着她,一双笑眼透着月夜独有的湖光,“我是说原本的她死了。”
沈洛原地伫立,沉默以对。灰衣女孩轻盈地朝她走来,步伐似在跳舞,一转一转又一转,每次都长大些许,等走到沈洛面前时,她长得和自尽前的齐轩瑷一模一样,袅娜娉婷,巧笑嫣然,一袭素白衣衫,像极天界的仙女。
“你说我像不像她?”灰衣女子问。“或者说,是。”
第77章 齐府碎影(六)
一
沈洛惊吓后退,连连说:“不,你不是。”灰衣女子眉毛一挑,没再说什么。她走到衣柜前,熟练从里面挑选衣服。
“你就究竟想做什么?”沈洛忍不住问道。
“你才见过她几次,就有如此深厚感情?”灰衣女子讽刺说,她拿出一件姜黄色衫子,花影灯上的狐、花、月相继映照其脸庞,清蓝色的冷光之下,她既像仙女,又像恶灵。
“冬城文档不过是轻描淡写出表面事实。它有说齐轩瑷从梦境中苏醒后,完全变了一个人?成天畏畏缩缩,患得患失,受梁林欺骗摆布?”她笑盈盈道。“多少骂名恶名是她替二人担着的?齐允也没有办法,但凡多说一句都会刺激她。”
灰衣女子换好衣衫,站在梳妆台镜子前比对。“你若是向着她,何不救她出泥沼?”她忽而脸色转凝,仔细观察沈洛。
沈洛闻言一怔,看见镜中天仙容貌的少女露出阴冷神色,不禁感到瑟瑟寒意。
“她本是想靠自尽来抗议皇后,却不曾想意外促成祭祀法术实现,害自己被困黑暗之渊半年之久。”灰衣女子不禁奚落道,“有些阴霾便是从那时起埋植于她心底,不断影响、折磨她。虽说她是活该,但我们俩并蒂而生,只有她越发强大,我才能汲取更多灵力。我不得不救她。”她毫不讳言说。
“然而我无法亲自动手,康馥从流境取回的箱子,唯有你能开。你只需在池畔边的树底下找到它们,重新装回书房箱子,贴上封条封印即可。到时候阴霾就会消失无踪,心都的灰烬之灾也顺道解决。”
沈洛思虑片刻。“什么代价?”她平静询问。
“放心,你最多是受些小伤。”灰衣女子承诺道,一颦一笑像极了齐轩瑷。沈洛觉得很不适,避开看她的脸。“你先前给我的承诺也就算兑现,如何?这么划算的买卖可不常见。”她说。
‘是,很不常见。’沈洛暗想,但她没有其他选择。即使是单纯为解决灰烬之灾,她也必须按照灰衣女子说的做。她信奉云神,不能拒绝这样的交易。至于真实代价,她本身可以失去的就很少。
二
此时,宫女们已经回屋歇息,四周更为静谧。屋壁砖瓦安然,台圃花卉明瑟,空气冷冽而清新。沈洛借口喝鸡汤,从厨房偷倒了一碗新鲜鸡血。她提着灯笼走进中庭花园,守夜婆婆什么也没问,便打开门让她通过。
寒风呼啸,树枝簌簌作响,她手中的灯笼欲熄将灭。池面晶莹的冰层泛着澄澈的黄光,冻结的绚烂茶花底下,苍色的文鳐鱼缓缓游动,光来自书房,当后半夜府邸再次归于黑暗时,唯有书房灯火通明。齐允的身影出现在窗户上,他仍在伏案工作。
沈洛凝望窗户一阵,内心产生些许暖意。她沿着池畔边的大树洒鸡血,喑哑的嘶喊声随即出现在她耳边,沸腾的血液在地面像一条游走的小蛇,迅捷而灵动,它在其中一颗树下绕成圆弧,深陷于地里。
沈洛拿出轩瑷房间里桃木铲,陆续从中挖出封包好的古书、露水瓶、焚香炉等物。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紧紧抓住焚香炉,她猛然一铲将其斩断,半只手掌在地面不断翻转,随即被她用灯油及烛火燃烧殆尽。
灯笼没有了,周围更加黑暗。不过她并不担忧,书房的光在那里。她一直在思索和齐允的对话,也许她可以道明原委,只有他能明白所有的事。
她朝书房行进,快到走到台阶,紫色细碎的花瓣随风卷来。沈洛急忙遮掩住口鼻,拼命往台阶上跑,焚香炉从篮子掉落而出,铛铛铛铛滚到池畔的冰层上。她冲去捡,一个趔趄直扑坚硬的石地。
层层的紫色花瓣腾升,在半空轻漫回落。她摔入积厚的紫色花瓣里,费力从中爬起来,花瓣足有三尺深,幸而这些紫花对人没有伤害。
沈洛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雾色,天空正在往下落灰烬,不远处的池畔血水翻涌,焚香炉正在其中荡漾。
她重新沿着池畔走,想寻找合适的树枝捞回焚香炉。在最开始那颗树下,她发现一个独孤身影,一袭素白衫的齐轩瑷抱着双腿蜷缩在那儿。沈洛缓缓朝轩瑷走近。
轩瑷觉察有人来,悲伤的脸上出现欣喜之色。“我是沈洛。”她弯身轻柔介绍道。轩瑷打量她,“你也是被困在这里?”沈洛有所迟疑的点头。
“我找不到出路,所有的路都会绕回池畔。”轩瑷苦恼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洛蹲下问。轩瑷摇头,“这里的天不会黑,也不会白,永远灰雾弥漫。除了你,我再未见过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