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第142节(2/2)

“是,但不完全是。”南君仪淡淡道,“因为我想确保你们能够离开,因为我对你们还算了解,也许你们可以提前结束这种痛苦。”

时隼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笑起来:“你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老南,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对我们有这么深的感情。”

他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了。

“这很痛苦。”时隼轻声道,“我以为老金会比小诗危险得多,实际上却截然相反……锚点是说不准的东西对吧?谁也没有办法控制,就连她们自己也只是无意识的投射,可是看起来还是有点像看着朋友在杀人一样。”

南君仪只是平静地说道:“锚点永远不会结束,这种事也永远不会结束,正如这艘邮轮会永远航行下去,只要人们陷入绝望,锚点就会浮现。它会在你的身上出现,也会在我的身上出现,她们两个人不过是先我们一步而已。”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无解的难题。”时隼微微笑了笑,他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吊椅上,“我还记得你当时告诉我,任何东西都有它运行的一套规则,只要找到规则,就能利用规则甚至打破规则。”

“它已经告诉我们规则了。”南君仪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讽,“这个机制运行的底层代码就是人类自身,只要人类不积累痛苦,怨恨,这个世界自然就会消失,但如果真想这么做,那么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把所有人变成白痴。”

时隼惊讶了一下:“这会不会太过激了?”

“过激?”南君仪冷冷道,“人永远不会满足,无论社会如何改变,就算到头来真的能满足人的一切物质,那么痛苦只会从更深的追求里涌现。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美,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有魅力,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聪明,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快乐,为什么我不像别人有那么多朋友……这又公平吗?”

“更不要说,短时间内连物质需求都未必能够完全满足。”

时隼点评道:“怎么听起来像有点无病呻吟。”

“你认为古时深陷于战乱饥荒的人看向如今的人,会不会认为如今许多人的痛苦是无病呻吟?”南君仪玩味地看着他,“人一直在往前走,到了那时候,他们自有一套新的标准了。”

这让时隼干笑了两声,随后哀叹道:“听起来真让人绝望。所以,没办法了?”

“如果有办法的话,你就不会见到那只奇美拉。”南君仪淡淡地看向他,又很快收回目光,“我想金媚烟比你要注重隐私得多,人们的问题往往就出在这里,要么想要得太多,要么想承担得太多。”

“也是……”

时隼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说,要把你留在最后了。老南,真是不好意思,要留你一个人……不过毕竟你还有观复,应该也没有那么悲惨,对吧?看来谈恋爱还是有一些好处的嘛。”

南君仪动了动嘴唇,很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他闭上眼睛。

身边的吊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

“我感觉到了时隼。”

观复敲了敲卧室的门,等到回应后才打开门,却并没有入内,而是靠在门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找你道别了?”

“是啊。”南君仪翻过一页书,神色淡然,“他比顾诗言跟金媚烟要有礼貌得多。”

观复沉默了一会儿,才往里走,他坐在床边,仔细地观察着南君仪,好半晌才说道:“那你呢?你为什么选择留下?”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南君仪轻笑了两声,从书中抬起头来,戏谑地看着观复,“也许是因为我太傲慢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观复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直到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不是救世主,想毁掉这片精神之海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南君仪缓缓道,“不但不可能,也完全不应该,就算真的有那种可能,那么即便不谈现实的那些人,你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观复沉默片刻,又问:“你在想这个?”

“我最多只能改变一两个人的结局。”南君仪没有接话,“其中没有你。”

这句话本该夹带些许愤怒或是痛苦,因为它听起来实在令人心碎,然而南君仪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沉稳,似乎并不为此而哀恸。

“也没有你自己。”观复说出了他的未尽之语。

“医者不自医啊。”南君仪轻笑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又做锚点,又做破解锚点的人,如果真能够那样的话,我也许就不会来到邮轮上了。”

“时隼说被留到最后的人是我,实际上不是,被留到最后的人是你。”南君仪凑过去,跟观复抵着额头,他轻声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有了希望的等待是什么感觉,我知道……”

观复抓住他的手,急匆匆地说道:“我没有后悔过。”

于是南君仪也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他褐色的眼瞳里有细碎的光芒在闪烁:“是啊,我也没有后悔过。”

人是会变化的。就像是顾诗言一样,她昔日的痛苦被邮轮上经历的一切所取代,新的经历塑造了新的她。

谁也不会停在原地。

他们都将要走下去的。

爱啊,如此痛苦,如此绝望,正因它曾令人感到甜美,感到幸福。

南君仪很快就低下头,继续翻看着他的书,仿佛刚刚发生的对话已经不再重要,他欣然翻过一页,观复却没有离开,只是也没有打扰他。

翻动几页之后,南君仪忽然问道:“观复,如果你有机会离开邮轮,或者说这片精神之海的话,你会选择离开吗?”

“去哪里?”观复反问,“进入邮轮就是短暂离开精神之海,进入锚点就是离开邮轮。”

这让南君仪哑然失笑:“当然不是这两个地方,我的意思是,人类的世界,不只有锚点,还有更多别的东西,那个真正创造出一切的世界。”

观复奇异地注视着他,忽然露出罕见的微笑,随后垂下头,握住了南君仪的手,轻声道:“啊,我明白了。”

“幻想的残酷性……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那不可能做到,所以即便只是幻想,都让人感觉到甜美的疼痛。”观复吻了吻他的手指,“那时候你不想再喜欢我了,就是因为这个吗?”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

“我只是一个投影,在你的世界没有真实的形体存在。”观复垂下脸,“你应该明白,你拥有来到这里的权利,而我不具有去往你世界的权利。”

南君仪轻声道:“这就是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