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第119节(2/2)

“哦?”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走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南君仪缓缓道,“就算看到岸,靠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放弃现在就能够得到的一切。”

观复想阻止他说下去,却绝望地意识到这种阻止毫无意义,死亡并不会因言语的阻止而停下脚步,因此连这份清醒都让观复感觉到了痛苦。

正如同钟简的葬礼,钟简,钟简,那么多泪水跟悲伤,惋惜跟同情,留不下钟简,也阻止不了死亡。

南君仪平静地对上观复困惑而愤怒的目光,他轻笑起来。

“我想过很多,唯独思考你的时候,只是觉得……如果你不痛苦,那很好;可如果你会很痛苦,那也很好……所以从来都不止痛苦。”

“我很乐意成为你完美的身躯上唯一的腐肉。”

第166章 真相(01)

观复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并不难猜,他还没有下锚点,邮轮上也绝没有这样的风景,眼前的一切只可能是走入了一场幽深的长眠之中,在半梦半醒的梦境里漫游。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也没有呼吸,只是静谧的黑暗。

唯一的光亮是他胸口的金色,金色如同指引的绳索垂向地面,为他指引方向。

观复开始前进,时间也许在流逝,又或者没有,梦里的时间总是很难定义,一万年的时光都会压缩在一秒钟之内,人只需要去感受。

空气里忽然传来水流的声音,并不是小小的溪流,更不是河道,而是汹涌的海潮声。

紧接着,一艘小船伴随着宽阔的水面出现在观复的面前,而金线就落在水中。

船很小,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微微卷曲的叶子,既没有遮挡,也没有船桨,空间更是狭小地只能容下一个人。

观复隐隐觉得踏上去就会让这片叶子一样的船沉入水底,可是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踏上去。

于是观复走上去,他抱着膝盖拘谨地坐下来,出乎意料,小船并没有沉底。于是观复意识到,担忧船会沉底的恐惧并不来自他本身,而来自另一个将恐惧塞入他心里的人。

观复的脑海里能清晰想到那个人的面容,却一下子无法说出他的名字。

只能感觉到,这个人让他品尝着一种甜蜜的痛苦。

任由这艘小船摇摇晃晃地荡开水面,霎那间,水面一下子亮了起来。

许多颜色出现,最为明亮的是金色,观复曾经在同学会中看到过这种颜色,这种浓烈的颜色是温暖的,它象征着幸福跟愉快,就像天上的太阳,也正因此而滋生出可怖的阴暗。

但是更多的是黑暗,黑暗形成各种扭曲的形状,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阴影交叠在湖底,好似蛰伏着某种人类无法幻想的巨型怪物。

金色的光芒则穿透黑暗的间隙,将水面点得明亮无比。

在这些黑暗之中,还有一种浓烈的黑红色,就像人体鼓动的血管一样,却比那肮脏得多,也更复杂得多,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宛如皮肉上缝合生长的红色肉纹。

愤怒。

观复感觉到了熟悉的愤怒,一种绝望的,无助的愤怒。

于是他抓住那缕黑红色的丝线,几乎在一瞬之间,他来到一个崭新的所在,一个血色的人间炼狱。

那些残破的人,残破不堪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正在流血,上半身在流血,下半身也在流血,这几乎是血色的汪洋。

他们太过破碎,破碎到无法形成任何完整的思绪,只有情绪,谁也无法从这些破碎的人身上再获取任何东西,更不要说一个锚点。

观复看到一双年幼的眼睛,一双年迈的眼睛,一双属于女人的眼睛,一双属于男人的眼睛。他们都悲伤地看着观复,还有愤怒,还有些人尚没有破碎到连愤怒都不复存在的程度。

很快,地狱里就传来欢笑声,那欢笑声很具体,他们正在制造更多的破碎。于是那种愤怒的复仇狂热吞噬了观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观复都没有自己的神智,直到他再度醒过来的时候,他就沐浴在血海之中。

那些眼睛闭上了,在观复制造的幻梦之中,他们心满意足地舔舐着血腥味,在残暴的欢愉里死去,也在残暴的欢愉里安眠。

观复并不觉得愉快,他甚至觉得这种杀戮也许满足了那些制造这场破碎的欢笑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杀死美少年的经历,那时候他同样没有觉得愉快,可也不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无力。

黑红色的情绪在观复的手中逐渐枯萎,因满足而消散,化为粉屑,簌簌地从他的手心流淌下去。观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到疲倦。

船还在前进,向着更深处前进。

那些扭曲的阴影终于凝结起来,逐渐变得更具体,甚至生长出人的轮廓,或痛苦,或愤怒,或绝望,或悲痛的脸在水面上挣扎呼喊着,他们口中含着微弱的金光,已无法再驱散那些浓稠的黑暗。

观复仍然受到吸引,某些情感仍与他产生共鸣,进而增加了他的混乱与痛苦。

这没有让观复将注意力再度投入这片仿佛被人头簇拥的水面,而是想起了南君仪,哪怕南君仪就是制造混乱与痛苦的根源,哪怕南君仪对此毫无帮助——既不能过来帮忙划船,也没办法为他解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观复开始思考,一个词汇跳入他的脑海。

腐肉。

观复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胸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且艰难地生长着,这种感觉非常熟悉,就像是他产生恨时一样的感觉。

也就在这个时候,船前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许多人悬挂在天空与水面之中,他们有些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沉入这片完全黑暗的水域之中,有些人则还有一段距离。

因此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悬挂在空中密密麻麻的尸体,看起来不但恐怖,而且诡异。

好在观复并不害怕,他观察着这些奇怪的人群时,突然有人落入水中,几乎瞬息之间就融化了,变成那粘稠黑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