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得很快,时隼在最后烧掉了那个花圈。
此后,除了个人记忆,钟简在邮轮上的一切痕迹都已彻底消散。
众人各自分散,顾诗言却追上了单独离开的金媚烟,邀请她喝一杯咖啡,金媚烟欣然接受。
“你当时还没有说完,对吗?”顾诗言放下咖啡杯,奶油在她的人中部分留下一圈乳白色的小胡子,她接过金媚烟递来的纸巾擦拭,“我想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正好。”金媚烟微笑道,“我想跟你聊聊钟简的另一个人格。”
顾诗言若有所思:“钟烦,更冷静,更平常,有时候喜欢阴阳怪气,总体来讲比钟简要更无所畏惧的一个人格,他不怎么怕钟简害怕的东西。不过……很难说,似乎只能通过怕不怕女人来分辨他们的切换。”
“简单来讲,钟烦这个人格更具有行动力。”金媚烟搅拌着咖啡,“说到这个,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顾诗言问。
“到底为什么,大家都默认钟简才是那个主人格?”金媚烟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钟烦这个名字,是建立在钟简这一基础之上的吧。”
这个问题让顾诗言一怔:“这……”
“我并不是多么聪明的女人。”金媚烟微微一笑,对顾诗言道,“可是我对情绪与感情还算敏感。钟烦也许是钟简在遭遇困难后形成的保护型人格,那么他最终为什么没有选择保护钟简甚至是自己?”
顾诗言轻声道:“你的意思是……从那场事故里诞生的也许不是钟烦,而是钟简?钟烦才是主人格,只是他太痛苦,所以抛弃了自己的记忆,把所有负面情绪都丢给了钟简,直到……直到再次回到那辆公交车上。”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猜测我认为不合理的地方。”金媚烟对她甜蜜微笑,“亲爱的,我可不是医生。”
顾诗言陷入沉默,她往后靠在沙发里,沉吟道:“我听懂了你的问题,可是我仍然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们到底是什么?”金媚烟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咖啡的热气蒸腾着玻璃窗,带出一片雾气,“我曾经对时隼说过,我怀疑锚点并不是为了污染而来,而是为了清除污染。”
顾诗言重复道:“清除污染。”
“这些从人心深处诞生的怨恨,这些痛苦、绝望、害怕……需要人去清除。”金媚烟轻柔地说道,“那么,锚点到底是以什么方式来筛选我们,是因为我们够坚韧吗?是因为我们够理性吗?可那些死去的人呢?我们都清楚,被选中的人各有缺陷,绝不完美。”
“而钟简的死,让我更加好奇,他的创伤几乎可以成为一个锚点,为什么他会是乘客?”
第165章 邮轮日常(08)
观复陷入到迷惘之中。
他不知道迷惘从何而来,大多时候事情都没有那么困难,就像观复从未对自己失去的记忆有什么感受,既然已经失去,那就没有追究的必要,因为痛苦也无法挽回失去,任何发狂的举动都找不回记忆,倒不如接受。
现如今,观复得到了南君仪全部的爱,无论何时打开门,那扇门后总会出现南君仪。
在属于南君仪的房间里,观复的东西并没有醒目地增多,可痕迹正在一点点增加着,任凭是谁都能意识到这个房间的主人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确实让观复感到满足,也同样将他推入更深的困惑之中。
因为南君仪爱他,正因为南君仪爱他,观复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男人正在压抑着自己某部分的天性来爱他。
尽管金媚烟的试探让观复感到不快,可让观复更加焦虑的是,南君仪为什么对此一言不发。
可是这焦虑毫无意义,因为答案早已给出:观复对自己的记忆一无所知。
观复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想索要什么答案,他是个谨慎的男人,对于自己也无法明确的困扰,绝不会轻易抛出给他人索求答案。
因为那索求的并不只是答案,同样也还是问题。
索求答案需要足够清晰的问题。
葬礼过后又过了两天,这两天跟往日没有任何变化,南君仪仍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仿佛金媚烟在葬礼上的步步紧逼只是生活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意外。
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观复知道,无论南君仪想要知道什么,他最终会自己去寻找,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得到那个答案。
他所爱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天下午,顾诗言来做客,她即将进入新的锚点,也许是葬礼唤醒早已麻木尘封的恐惧,她决定再来见南君仪一面。
观复对于顾诗言之前那次不愉快的作客并不知情,只是坦荡地邀请人入内,对顾诗言仿佛见鬼般的眼神并不在意。
“要喝什么?”观复问。
听说同居跟亲眼所见总还差着距离,更别说顾诗言只是从时隼那边听说南君仪想要跟观复增进感情而已,她实在没想到观复居然这么快就能“登堂入室”,不过从上次她拜访南君仪的结果来看,还说不好到底谁才真正是那个登堂入室的人。
“白开水就行。“顾诗言干巴巴地说道,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侧,打量着看起来大有变化的房间。
观复给她倒了一整壶白开水,方便自己喝完再添,然后就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书了。
他看起来非常自然,如同鱼在水中,似乎并不在乎这是南君仪的私人空间——顾诗言猜测他们俩大概都很享受彼此的私人空间。
南君仪就在这个时候回来,提着一堆打包的食物,看到顾诗言的时候也没有多么奇怪,毕竟手机上早就联系过了。
“要留下来吃饭吗?”南君仪问。
顾诗言受宠若惊之余还有一丝害怕:“你准备了我的餐具?”
南君仪道:“我从餐厅带过来的。”
顾诗言:“……”
食物当然很好吃,至于特意带回一份餐具回房间……这也不算多么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