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君仪看着观复始终平静的面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结论很奇怪,不过的确是的,葬礼总共有两个重点,一个是为了处理尸体,另一个则是为了处理活人的情感。”
观复摇摇头:“我不明白。”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人会更痛苦。”南君仪轻声道,他突然起了一些坏心思,对观复说道,“来,把手伸出来给我。”
观复挑了挑眉,可还是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你看,我们粘连在一起了,太过紧密以至于无法分开。”南君仪轻柔地说道,他的声音在金色的阳光下像是一场梦,“噢,对了,你听得懂这只是个修辞手法吧?”
观复露出有点被冒犯的表情,没有回答。
南君仪微微一笑,眼神之中有些许悲伤:“也是,你不是那种非要装傻的聪明人。”
如果是时隼或顾诗言,这会儿大概就要跟手较上劲了,就为了证明那句‘无法分开’是错误的,哪怕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非要装下傻。
南君仪不喜欢这种抬杠,此刻却又有些怀念,这种理解让观复太过缺乏人气,仿佛失却一部分的鲜活。
观复下意识想要去抚摸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两个人相连的那只手:“你在想什么?”
“你看,只有一只手很不方便吧。”南君仪摇摇头,避开这个问题,转而将那双相连的手展现在两人面前,他忽然与观复十指相扣,往后微微一撤,几乎像是一个舞步了,“但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的行动同样会带动你的行动。”
观复配合得走上前,任由南君仪带着他起舞,胸膛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蠢蠢欲动地开始蜕变,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瘙痒感。
然后他们就撞到了一起。
“这就是感情。”南君仪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笑,“有时候也难免磕磕碰碰。”
“我知道什么是感情。”观复回答他。
南君仪没有否认,只是慢慢从他的怀里出来:“如果有一天……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突然死去了——”
他一顿,忽然身体往后一倒,观复下意识接住了他,这很容易,而南君仪借着这个机会更深更深地凝视着观复的面容。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看向他们相连的手,轻声道:“两个人互相黏连的地方,有一半正在腐烂,你就不得不切掉它,否则就会被拖下去,感染死亡。“
南君仪轻轻松开五指,可观复却始终扣着,不允许他离开。
“这就是葬礼的意义。”南君仪的挣扎不是很强硬,可他的确是挣扎,他借着观复的力量直起身来,试图将手指从观复的掌中挣脱出来,“人们需要一个仪式来确定自己是时候切割掉这些腐肉了。”
观复只是握紧他的手,目光与南君仪相触,想要徒劳地重复着一些话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知道,他知道死亡到来之后,这只手就不会再这么容易掌控,它会腐化,消融,让人无法触碰,无法掌控。
因为死亡是一种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存在,然而它会残留,残留在更健康的□□上,消磨着心智,摧残着灵魂。
这让葬礼听起来有点像一场医疗手术,有关于心灵、思想、情感……
观复的大脑里忽然闪现一些奇怪的片段,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片段从何而来,又代表着什么,他的脑海里闪烁过无数人的面容,喜怒哀乐,还有水光,粼粼的水光在他的上方。
他似乎是从……
“别担心。”南君仪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观复的思绪,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缓缓道,“也不用抓这么紧,我就在这里。”
即便如此,观复也还是没有松开手,好在南君仪对此不怎么在意,只是笑了笑,任由他握着这只手。
只是直到最后,南君仪也没能问出口,他不知道该如何询问观复,也不确定这场询问是否有意义。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希望观复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还是希望观复快些忘记自己。
不过,南君仪起码搞清楚了一件事,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冲动到底源于何处——在很年幼的时候,南君仪就渴望跟人链接,这种渴望随着现实的无情而逐渐消磨,可它并没有消失,而是静静地潜藏在南君仪的心底。
它藏得太好,也太安静,以至于南君仪都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拥有这种渴望。
直到观复唤醒它。
所以南君仪才要不断地确认,不断地感受自己是不是真的拥有了观复,竭尽所能地留下各种微小的记忆。
“我们回去吧。”南君仪道,“再不回去的话,时隼可能要发火了,更何况还有很多事情没问。”
虽然观复并不认为时隼发火有什么威慑力,但是他还是顺从地跟着南君仪离开:“好。”
时隼当然没有对他们俩发火,倒不是因为两人回来得及时,而是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很难说陷入深思的时隼给南君仪带来了怎样的冲击,他几乎是立刻询问房间里的另外两人:“怎么回事?”
“我们觉得钟简的死亡有点问题。”顾诗言先说道。
南君仪错愕地看着她。
观复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歧义,顾诗言侧了侧头,将话语权交给了金媚烟:“不如你来说吧,更清楚点。”
“我相信,我们都有一个共识。”金媚烟缓缓道,“钟简绝不会是头脑发热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不顾,非要去拯救他人的那类好心人。”
“就算是好心如林雪,都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南君仪点了点头,“钟简跟钟烦更不可能了。“
金媚烟又道:“再来,我确信那几名被救的新人并没有撒谎,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我的判断。”
“合理。”南君仪眼睛都没眨,“锚点不分新老手,任何人都有可能出意外,新人没有必要撒这样的谎。更重要的是,钟简对这种事颇有经验,他对女性再怎么害羞,大不了就让钟烦来处理。”
说到这里,南君仪忽然皱起眉头,他察觉到了这两点之间的矛盾所在:“这也就意味着,钟简的死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平日绝不可能去做的事,他本可以不死的。”
“没错。”金媚烟转向时隼,看来这就是时隼冥思苦想的原因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