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话过后,顾诗言仔细地打量着南君仪,缓缓道:“难道你们上一个锚点真的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创伤吗?虽然我可以理解穿着嫁衣一路狂奔是有点折损你作为男子汉的面子,但是这对你来讲应该也不至于是什么大事吧?”
南君仪没有回答,只是将湿巾扔进垃圾桶,端起脏污的盘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哗哗的水流声暂时淹没了两人的声音,顾诗言并没有急着要一个答案,而是默默地喝起了水。
“顾诗言,我很严肃地询问你一个问题。”南君仪的声音轻柔地在水流之中响起,清晰无比,“你要跟我保证,不会立刻离开。”
顾诗言莫名感觉头皮一紧,她的整个身体贴在椅子上,蓄势待发:“你先说。”
“你认为,如果我选择对观复采取一些非道德的强制性行为,那么他出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从而爱上我的概率有多高?”
顾诗言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南君仪注视着她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然后捂住了脸,在桌前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顾诗言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就像一条被晒起来风干的咸鱼。
“我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没有。”
“有。”顾诗言笃定道,“绝对有,如果我的耳朵没有出现问题的话,那我怎么会听见你说你想对观复进行强制爱这么荒谬无比的事。”
南君仪平静地回复她:“因为现实总是荒谬的。出于恐吓,出于诱惑,出于经验,出于意愿,人们常常‘自愿’地踏上了一条神圣的死路,去实现一些无法用常规手段完成的事情,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顾诗言崩溃地抱住自己的头:“啊啊啊啊啊!你不要用一副哲学老师的口吻跟我说这种事,我想这件事应该还没有这么崇高吧!”
气氛再度陷入寂静之中,唯有水流仍在冲洗。
顾诗言幽幽道:“把水龙头关了,你应该不希望我使用你的卫生间吧。”
水流立刻停了下来。
“在刚刚的沉默之中,我思考了很多事。”顾诗言静静地抬起头,她的脸惨淡空白得如同雕塑,表情扭曲,双眼含泪,奇异的在兼具人形的同时拥有了悲伤蛙的一丝神韵,“我思考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竟然让你走上了这条违法犯罪的道路。”
南君仪道:“还没有实施,这最多算是犯罪蓝图。”
“等你实施还得了吗!”顾诗言猛地拍案而起,随即又再轻轻坐下,继续四十五度角看着天花板,不无压抑地继续说下去,“我现在……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跟你好好说话,你懂吗?”
“我看不出来你有变白痴的迹象。”
顾诗言忽然扭头看向南君仪,严肃道:“其实,你认为时隼怎么样?如果你挑选的对象是时隼,那今天我们俩就可以动手,我甚至可以帮你善后,我们就在你的卫生间里处理掉他。”
南君仪解释道:“我不想处理掉观复。”
凝固的顾诗言看着南君仪,南君仪也就这样看着顾诗言。
“不要提起那个名字。”顾诗言说,“不要。”
南君仪:“……”
“我现在对你还没有敌意,别逼我有。”顾诗言试图冷静地开口,“接下来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我温暖甜蜜的小窝,有我可爱的玩偶、好吃的零食、精彩的电影、诱人的被窝的房间,我会拒绝一切访客,直到我修补好我的心灵创伤。”
南君仪缓缓道:“顾诗言,你不是说,你是我的朋友吗?”
“曾经是。”顾诗言冷冰冰道,“现在世界上不经常有这样的事吗?分道扬镳,两边都是受害者,这种情况似乎也不算罕见了。”
最后,顾诗言站了起来,僵硬地提醒他:“如果观复知道你的想法并且没打算直接做掉你,那我想他会不会爱上你不好说,反正他斯德哥尔摩的症状是蛮严重的。你如果有这个需要的话,可以尝试一下,但是千万不要立刻去尝试,尝试了也不要说是我提供的办法。”
顾诗言浑浑噩噩地走出去,宛如一个哲学家附体:“人们总认为痛苦是有意义的,我希望这次我的痛苦也是有意义的。”
南君仪只是静静地看着水槽里的瓷盘。
第134章 邮轮日常(03)
把顾诗言吓走之后,南君仪对房间做了一次简单的清理,然后在沙发上呆坐了好几个小时。
其实用不着顾诗言提醒,南君仪也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愚蠢无比的空想,这种念头在原先的生活之中也许存在极为微弱的可能性,可在这艘危险无比的邮轮里,死亡带来的恐惧凌驾于一切威胁之上。
他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更不要说去掌控观复的人生了。
即便退一万步来讲,一切都能正常推进,观复能通过折磨就轻易被驯服,那最终他也不会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观复了。
南君仪捂住脸,深深地叹息着。
他喜欢金钱,因为金钱是这世界上最为公平的东西,能够赚取,也能够购买——吃穿住行,只要戒除一定程度的物欲,极少的金钱就能满足一个人的生存需求。
在生存之上的一切花销,都只是为了享受而已,人们热爱享受,也喜欢享受,大量的金钱又能解决这种对于享受的渴望,而这种被满足的渴望则组成丰富多彩的生命经历。
然而这世上总是有金钱也无法解决的东西,比如疾病,比如感情。
为什么……
南君仪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我总是在奢望一些我本不该得到,也不该拥有的奢侈品呢?
难道说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向往着自己根本无法拥有的东西,从而忽略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南君仪很快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如果他始终装傻,让两人的关系保持在暧昧的阶段,那不是也很好吗?观复不懂,而他不必懂,两个人就这样纠缠下去,直至死亡的到来,不必去想太多更长久的更不可捉摸的事。
明明知道自己的生命也许短暂无比,又何必要去贪恋那么漫长的遥不可及的诺言。
南君仪慢慢止步。
因为我真的爱上了他,无可救药的,近乎绝望地爱上了观复。
我不能忍受他关心别人,我不能忍受他给别人的感情跟给我的相同……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