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第84节(2/2)

明明南君仪已经恢复了,他的眼睛不再逃避,他的身体也不再恐惧,然而在观复的胸口却忽然蔓延起一种如同浓雾般压抑的悲伤,湿漉漉地浸透着跳动的心。

是的。南君仪是这样的人,很脆弱,却又很顽强,一旦整理好自己,就再度继续走下去,不断地往前走——总有一天,他会走到一个观复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观复仍然什么都没有说,说出不负责的承诺是极为任性的一件事。

明明只是这样短暂的接触,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个人的成长之中会遇到无数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永远待在一起,永远亲密无间,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得到与失去之中徘徊。

然而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接近,这样短暂的瞬间……

一个人能够带给另一个人的改变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无人能够知晓这个人会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之中占据怎样的地位,拥有怎样的意义,又能产生怎样的影响。

观复尚不能说出任何誓言,明确自己的情感,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南君仪的改口而有所好转。

“其实我回忆了一下,我之所以被选中,也许跟昨天对蚕花娘娘上香这件事有关。”南君仪再度轻松起来,他拉着观复的手腕,将人带到较为阴凉的地方,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昨天大家做的事情不多,而跟蚕花娘娘有关的就两件事,上香跟踩神像。”

观复很快就分辨出来那个筛选条件:“而你是唯一一个上了香且并没有踩踏神像的人。”

“没错。”南君仪思索道,“我想这就是我被选中的原因——齐磊曾经跟我谈到过一种跟桑社有关的祭祀仪式,认为地位越尊贵的祭品就越贵重。我想,这种融合很可能意味着我是一件贵重的祭品。”

“我上了香,意味着是蚕花娘娘的信徒;而没有践踏神像,意味着我足够虔诚。”

观复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可以通过踩踏神像来改变你被选中的命运?”

“这就要说到另一个人。”南君仪摇摇头,“阿金。”

“阿金?”观复皱了皱眉头,“你是指他今天的行为很不对劲?”

南君仪点点头,神色冷静:“没错,但不止于此。昨天拜神的人只有我、康永富、阿金三个人。我没有踩踏神像,因此只是做梦,而康永富身死,阿金发疯,我想都不是出于意外,他们两人一定受到了影响。”

“只是,我想不通是什么区别开了阿金跟康永富,不过阿金今天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观复思索片刻,也没有找出任何苗头:“看来只能等,等着新的情况出现。”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

观复又问:“对了,刚刚你检查尸体,是发现什么不对吗?”

这句话再普通不过,却让南君仪十分错愕,略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观复反应极快:“你跟我看到的东西不同?”

“与其说看到的东西不同,倒不如说是感觉不同。”南君仪十分相信观复的观察能力,因此现在的神色极为难看,“看来这是作为蚕神信徒的特殊能力,这位神明未免太好说话了一些,只要敬它一炷香,就能算是信徒。”

随后南君仪长长吐了口气,解释起来:“我认为,她在化蛹,或者说,她整个皮囊就是一层蛹皮。”

观复忽然道:“我当时杀死美少年时,污染曾经蔓延得极为严重。可是阿金杀死了那个女人,却没有任何污染显现,按照你的经验,阿金是不是有可能已被同化?”

“确实有这种可能。”南君仪环抱着胳膊,眉头微微蹙起,“你刚上船那天,我正好有一个锚点要下。那场锚点里有个叫做姜宁的女孩子就是先受到污染,随后被同化,同化之后她成为了怪物的一部分,身上的污染也确实消散得彻底。”

“如果阿金是作为蚕神的信徒杀死信徒,那么极有可能就不算做污染,污染需要载体,而他已成为污染的一部分。”

南君仪的目光一沉:“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跟对比这一点。”

这时,南君仪的目光忽然跟观复的视线对上,他不由得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观复在思考什么:“你想杀永颜庄的人?”

“我对于杀害邪/教/徒并没有心理负担。”观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简洁地告知南君仪自己杀人的标准,“也没有任何性别歧视。”

这是性别歧视的问题吗?南君仪心不在焉地将这个吐槽抛到脑后,淡淡地否决了这个想法:“我们无法估计污染会对你造成什么后果,特别是按照今天阿金的情况来看,如果你因此成为他们的一员,那我们生还的几率恐怕接近于零。”

观复皱了皱眉,随即从容不迫地点头承认:“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南君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人是极为复杂的生物,为自己的得不到而愤恨难平,然而真正得到时却又极容易心满意足。

南君仪曾经以为自己贪婪无度,他也并不介意表现出这一面,可真正临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倒也并不是真的渴望那么多,只是以为自己需要那么多。

他的感情实在稀薄,稀薄到连对于情感的渴望都远比自己想象得更贫瘠。

以至于当观复安慰他的那瞬间,南君仪就已意识到这一点,这也许是上天从他这里收走的一点代价——他从未真正地感受过任何充沛而坚定的爱意,因此也无法诞生这种情感,只能巧妙地把玩着充满理性的占有欲,以全然利己的方式来保证自我的安全。

而观复即便已空荡成一张白纸,宛如一台紧密冷酷的机器,却仍拥有南君仪毕生都得不到的东西——悲悯。

他并不爱人,并不爱南君仪。观复曾坦坦荡荡且明明白白地在那场近乎嬉笑般的表白之中近乎诚恳地告知过南君仪这一点。

然而他怜悯南君仪——即便这仅是一种善意的温柔,对将死之人的理解跟关怀。

他愿意为南君仪悲痛。

南君仪从没有想过,自己原来仅仅只需要这么多。

而直到此刻,南君仪也才确信自己真正无可救药地爱上观复,他居然开始为观复的安全开始考虑——不希望他为任何人,甚至是自己冒险。

明明……如果观复也受到污染,他们就是一样的了。

“怎么了?”观复疑惑地看向他。

南君仪淡淡笑起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色不错。”

观复知道他没有说真话,可还是点头。

第119章 永颜庄(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