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愈发滚烫炙热,从义庄往外看是一副清幽却诡异的景色——葱郁的密林,高耸的山峰,这山林被虚无缥缈的光芒完全笼罩了,那抹鲜浓的墨绿,干枯的灰白都被强光照出一层强烈的光辉,看起来无比陌生。
南君仪再度转头看向那尊蚕花娘娘像,女神的脸仍是那张丑陋不堪的虫脸,看不出讥讽,也不见任何善意,它只是显露着那张怪异恐怖的脸,俯视着所有人。
不会有错的。
南君仪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冷汗早已洇湿后背,在一片寂静之中,他终于开始回忆起昨晚上的那场梦魇——这种跳动的频率。
那棺材里的东西,跟他梦里的那个东西,是一样的感觉。
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噩梦,而是一个预兆。
南君仪垂着脸,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几乎已经有些疼痛,他暗暗想道:难道昨天晚上,那些根须是来找我的……还是说,我已然被预定,注定要死在此处。
可是,为什么?
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凭借运气,随机地筛选着所有人?
南君仪坐在门槛上,将身体侧靠着门框,他静静地看着那棵极为珍贵的大桑树,老树已恢复平日的模样,不复昨夜的凶恶恐怖。
可昨夜那些密密麻麻涌动的根须仿佛仍浮现在眼前,那并不是一场幻觉。
如果挖开这棵大树——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倏然闪过这个念头,又很快消散,他们没有任何工具,这大树树根虬结于地,倘若只用手挖,只怕挖到全员死亡也未必能成。
他胡乱思索着,不知过去多久,远处白光之中遥遥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步履轻快,踏着光芒而来。
又是一个面生的女人,仍然十分年轻,长了张甜美无比的娃娃脸,看起来似乎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挎着巨大的食盒,笑吟吟地走过来。
“早呀。”女人甜蜜地笑起来,隔着老远就冲南君仪打招呼,“我来送早饭了,大家昨天休息得好吗?”
众人睡得都浅,听到声音后就都醒了过来,麻木地看着女人摆放着碗筷,这次拿出来的碗筷不多不少,正好六份。
“我们有七个人。”南君仪忽然道。
女人却笑得十分从容:“怎么会呢,六位客人都在这里了啊。”
第116章 永颜庄(10)
南君仪的目光扫过食盒里准备的六双碗筷,不多不少,正符合当下的人数。
八人少去两人,他们三位老人,加上仅剩的三名新人,的确是六人。
昨夜随着送饭的女人离开的大学生姑且算情有可原,可是康永富是半夜与阿金推搡时跌下房梁丧命的,只有他们六人亲身经历。
这送饭的女人已经是第一个上山来的人了,就算消息要传,又是由谁传出去的?
她们是怎么精准地准备好六人的分量?
“昨天只有一个人跟着你们那边的人离开了这里,我们上山的时候总共有八个人,怎么算都是七个人。” 南君仪再一次开口道,“为什么你们只准备了六个人的份?”
“是吗?”女人对此仍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并没有任何被说中的慌乱跟无措,嘴角还带着抹甜蜜的笑意,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或者交接的时候听错了。”
南君仪打量了一会儿女人,知道是这方面是问不出什么线索了,他思索片刻,又问道:“对了,之前没问,蚕花诞是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大后天。”女人催促道,“到时候会有人来跟你们说的,大家还是趁热先吃早饭吧。”
大后天?……这么说来,从昨天算起,总共是四个晚上。
又是四。
南君仪皱了皱眉,随即招呼其他人道:“大家先吃早饭吧。”
程谕跟齐磊欲言又止,显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南君仪不追问下去,而钟简跟观复就老练得多,已经过来拿走食盒开始进食了。
只有阿金缩在角落里抠挖着柱子的漆皮,神神叨叨地不断说着什么,眼珠子不自然地转来转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金,你也来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撑不住……”
齐磊见他这样,多少有些于心不忍,虽然对阿金意外杀人这事儿心有余悸,但眼下看到阿金这个模样,又觉出几分同情。
正当齐磊将一个馒头递到阿金面前时,却见阿金猛然抬起头来,眼睛发红,神色狞烈,宛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发疯野兽。
下一秒,阿金突然暴起,仿佛失控了一般,猛然扑向正在旁边等待的娃娃脸女人,嘴里发出恐怖的嘶吼声,听起来……
听起来就像是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沙沙……”阿金又怒又笑,他的喉咙里不断模仿着昨天晚上的声音,“沙沙……”
砰!
女人猝不及防被他按在地上,脑袋重重磕向地砖,顿时间就见了血,而这会儿被阿金掐住脖子,也无法呼救,只能痛苦地抓挠着阿金的衣物。这一下把齐磊吓得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指着阿金,半晌说不出话。
众人刚刚几乎都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加上阿金毫无征兆的爆发,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见此情形先是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
观复最先上前,一把拧住阿金的胳膊,冷声道:“松手!”
这一下看得众人都不由得肉痛,观复的力气相当大,被他这么一扭,跟错骨分筋没什么两样。可阿金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纵然痛得五官扭曲,手指仍像是焊死的铁钳一般,深深掐着娃娃脸的咽喉,指甲很快就刮破皮肉,溢出血来。
南君仪稍慢一步,也上前帮忙,他去扣阿金手腕上的麻筋,却发现阿金的力量大得离谱——阿金脸颊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一样,只管神色狰狞地压制着娃娃脸,任凭其他人怎么拖拽都死不放手。
眼见着娃娃脸的脸涨红起来,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却没人能分开她跟阿金。
人在完全无视自己的身体后所能爆发出来的潜力相当恐怖,就在南君仪跟观复还在努力的时候,就听见程谕低沉的声音:“她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