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南君仪所说,邮轮正在变形,走廊两侧的墙壁后仿佛潜伏着某种巨大且坚硬的虫子,这些巨虫从沉睡之中苏醒,开始活动身体,将空旷的走廊挤成一条狭窄的甬道。
奔跑的过程里,金属扭曲崩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连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起来,形成一个起伏的轮廓。
说是边走边说,实际上南君仪根本没空解释什么,他一直在奔跑中观察着合适的去处,一个能够塞下自己跟观复的地方。
邮轮仿佛某种智能的机械生命体,不断重组咬合,人类只不过是它身体里几个并不紧要的零件。
能够上下楼的电梯跟楼梯都已经被这个陌生的内部空间吞掉了,他们没办法去别的楼层。
“这边。”
无奈之下,南君仪只能带着观复冲向室内泳池,走廊正追着他们的身体开始闭合,就像有一只手在拉拉链一样,将两边墙壁一并拉拢。
南君仪顾不上考虑更多,只来得及把自己跟观复一块塞进泳池更衣室尚未被波及的衣柜里。
邮轮足够阔绰,更衣室的衣柜是单人一柜;又不那么阔绰,衣柜的空间不算太大,两个长身的年轻男人挤进去就完全没有活动的空间了。
“暂时将就一下。”南君仪低声道,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在说服观复。
观复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让自己的后背紧贴衣柜壁,为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靠向南君仪,他不得不将一只手伸过去,压在南君仪的一侧肩膀上。
寂静狭窄的空间里,观复的呼吸声仍旧一点没乱,平稳的气流微微拂过南君仪的脸侧。
南君仪略有些恼火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个行为在平日花费不了几秒钟时间,可在这个狭窄无比的衣柜里就像他在借口拿手机的机会慢腾腾地性骚扰着观复。
观复可敬地忍受了下来,即便南君仪的手已经碰到他的大腿,也没有说出任何只会让现在的场合变得更尴尬的词汇。
在思考要不要道歉的同时,南君仪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服从性测试,应该没有人会觉得观复会是受害者,他看上去往往更像权威的那方面。
除非现在有人正在摸他紧实的大腿。
这当然不是任何人的错,被摸的观复当然不可能有错,至于南君仪——他并不是以骚扰观复为目的而实施这个动作,整件事彻头彻尾只是个意外。
不过饶是如此,南君仪仍然无法理直气壮地继续摸下去,等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快要流出冷汗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群消息果然已经99+。
时隼添置了公告,在群里通知大净化开始,提醒在公共场合的新人们如果无法折返回房间,就寻找提供私人空间的场所——如健身房、泳池、美容中心等,找到单间躲好;至于待在房间里的乘客,绝不要随意出门。
这次新人不少,群聊里瞬间乱成一片,不少老人开始出面维持秩序,不断地复制着公告的内容,更新掉那些毫无意义的恐慌。
奇怪的是,时隼反常地陷入沉默,公告之后就没再发言,这实在不合常理。
于是南君仪发了条消息给他:
uth:这么快就安静下来?不像你的风格。
回复来得很快,且带有时隼一贯的戏剧性。
大鸟转转转:哥们,如果大净化到来的时候你正好待在健身房的浴室里冲澡,刚刚差点被邮轮跟肥皂单杀,眼下正围着一条浴巾被困在一个没办法关上的喷头之下,你也会觉得我命苦的。
uth:……
大鸟转转转:你是不是笑了?
uth:没有。
南君仪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观复,观复正垂着眼睛专注地倒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显得异常幽深,仿佛南君仪并不是跟一个同伴藏匿在一起,而是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头猛兽的笼子当中,几乎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的情况要比时隼好一点,但是就一点而已。
时隼对此一无所知,仍自顾自快乐地跟能够调侃倒霉事的伙伴闲聊起来。
大鸟转转转:那就好,如果是顾诗言的话,我问都不会问,免得自取其辱。但是老南你在我这里还是有信誉的,我很欣慰,希望你能保持下去。你呢?在房间吃香的喝辣的吗?
uth:在主餐厅吃饭,跟观复被困在泳池的衣柜里。
大鸟转转转:你是说……你跟观复这俩体格被困在那个衣柜里,跟观复吗?
大鸟转转转:……你会不会觉得那小衣柜有点窄呢?你俩不肉贴肉我觉得这事儿过不去,说真的两个直男这个距离,我都有点嗑你们俩了。
大鸟转转转:老南,你是这个(大拇指)。
大鸟转转转:挺住,生活还要继续。
时隼正嫌浴室里无聊,没想到还能吃到这么大的瓜,尽管热水冲刷着脊背的力度几乎都有些疼痛了,可他还是连珠炮似得发送消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感。
也许人就是会做一些自己早就知道的后悔事,南君仪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如实相告,又为什么要把观复扯进来,难道他不是在上次见到时隼时就清楚这小子信口开河的能力吗?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毫无意义,南君仪相当平静地拉黑了时隼,等大净化结束之后,他会考虑把人放出来的,但不会是现在。
很难说拉黑时隼这个举动是否正确,少了他的骚扰,固然得到了安静,可尴尬同样随之而来。
如果南君仪可以更游刃有余一些,他本该安排两人各分一个衣柜,虽然没办法闲聊有关大净化的话题,但起码不至于现在贴得好像酒吧里擦枪走火的偷情人士。
观复的大腿正挤着他的腿间,胸膛快要压到他的鼻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两人黏合到如果有人在此刻打开衣柜,必定认为自己撞见了相当伤风败俗,影响市容,绝不适合在公共场合出现的一幕场面。如此看来,他们俩最好在离开柜子的时候祈祷不会遇到任何人,特别是时隼。
手机屏幕很快熄灭,他们无法在黑暗里看到彼此的脸,于是南君仪不得不又再按亮。
单手捧着手机照明的模样实在太傻,南君仪权衡片刻,将手举起,如同握着公交车的把手一样握住了那根压在他肩膀上的衣通——这根横杆是为悬挂衣物而生,而不是为了做公交把手而生,因此南君仪感觉自己又像是在挑一根造型奇特的扁担。
用不了三秒,南君仪就可悲地发现:这模样也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