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飞快地退出这条看起来像凶案现场实际上说不准还能作为凶器的恶臭小巷,重新回到开阔清新的街区上。
南君仪忍不住深呼吸了几次,他突兀热爱起植物的清香来,身体尚未完全平复,就听见观复问了一句:“你对感情有经验吗?”
一开始南君仪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错愕地看过去,发现观复脸上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正等待着答案。
“什么?”南君仪下意识抱起手臂,形成一个戒备防御的姿势,“别误会,我不是要你重复一遍问题,那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我是在疑惑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
观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这显然是一个极私密的问题,不适合在两个不熟悉的人之间作为闲聊的话题出现。
他冷峻的面容上毫无半点尴尬:“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只是需要建议。”
“不妨说说看。”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梦的投射。”观复道,“那么我清晰地看到皮夹克被杀这一幕,是否意味着,现实里的美少年正是这桩血案的目击者?”
南君仪一怔,瞬间理解了这其中的逻辑:“确实,正常情况来讲,如果不是梦境主人亲眼目睹,很难有这么清晰的信息才对。你当时看到的信息未免太过明确了,明确得就好像你的确是这里的警官一样,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份,我都几乎没察觉哪里不对。”
“不过,也不能完全这样确定,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美少年内心深处笃定是那两个人杀死了皮夹克,以至于这份偏执的幻觉成为了梦境的真实。”
“这不重要。”观复中止了发散性的猜测,“不是吗?”
不错……实际上他们并不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只需要知道这个梦境里呈现出什么信息。
现实到底是怎样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梦境当中确实是两个寻仇的人杀死了皮夹克。
南君仪承认这一观点:“确实如此,我同意你的想法。只不过,这跟你问及我的感情经验又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观复灰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几乎有些非人的妖异,“正常人在确认喜欢的人遇害身亡之后,且知晓凶手及其行凶方式,那么通常会感觉到什么情绪?”
这让南君仪感到啼笑皆非:“你竟然不知道?”
“我还不至于无聊到要问一个知道答案的问题。”
观复并没有被这略带嘲讽的反问激怒,他微微低下头,专注地注视着南君仪的脸,随之而来的阴影将南君仪彻底笼罩。
这张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肃穆且凛然,既可以说威严,也可以说是冷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对自我的道路异常笃定,并不为说出的每句话感到羞愧窘迫,也全然无惧被嘲笑的可能,甚至不会因他人的反应而产生恼怒与喜悦。
出乎意料的是,南君仪对观复暴露出这种“认知差异”没有感觉到特别的不可思议。
也许是短暂的接触足够南君仪意识到这一点,观复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柔情的想法,同样也谈不上恨意,只是全然且彻底的漠然而已。
同样是冷漠,南君仪很清楚自己与观复存在本质上的差别。
他不爱跟人交际,是因为交际需要花耗大量的心力去感受,去沟通,正因他盼望着做好这件事,清楚情感的复杂与危险会带来怎样多变的结果,又无法完全地割舍与放弃对情感的接纳,才使得交际带来如此大的压力。
而观复是真真切切地不在意,他的冷漠更准确来讲是一种毫不作伪。他表里如一地漠视他人,就像天然地高人一等,却并无炫耀的意思——炫耀至少还有攀比的欲望。
这也许更可恨。
“恐惧。”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给出答案,“仇恨。”
在深夜的空旷街道上跟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男人谈论爱与死亡,这荒诞的经历起码能排进南君仪人生的“诡异体验”前三。
南君仪忽然笑起来:“说起来,你既然不了解爱,那你了解恐惧跟仇恨吗?”
观复无视了他的问题,若有所思地往前迈步走去。
从初见时,南君仪就意识到观复体格上的高大,这会儿他落在观复身后,这种感觉如同山峦一般更强烈地倾覆而来,催生出一种叫人压抑无比的烦躁。
于是他加快脚步,跟观复并肩而行。
“我理解。”观复的声音毫无波澜。
南君仪花了点功夫才意识到观复是在回答自己。
观复骤然停住脚步,目光投向黑暗之中:“但我不认为他理解。”
这句话石破天惊一般——
南君仪在这时才终于意识到整件事里最为不对劲的地方,所有模糊的感知与零散的线索飞速地连接在一起。
他脸色大变,脱口而出:“对啊!如果是出于对凶手的仇恨与恐惧,江月就不会杀死林星。真正促使江月亲手杀死林星的……是了,是了,他并不仇恨,而是在渴望,他真正渴望的是……”
这个想法宛如亮出毒牙的蛇,顺着脊柱攀爬在南君仪的背上,他骤然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汗毛倒立,他的鸡皮疙瘩瞬间全起来了。
南君仪张了张嘴,一时间发不出声来,就连说出这句话都需要一定的勇气。
良久,南君仪才道:“他真正遗憾的是……杀死皮夹克的人并不是他!”
脑海之中再次传来水滴落的声音。
南君仪几乎无法思考,强烈的恶寒感驱使着他下意识询问:“你认为皮夹克的死亡是真实的吗?还是他一厢情愿……”
还不等观复回答,南君仪自己反倒摇起头来,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囚笼 “不……不对,皮夹克死亡之后,时间才开始倒流。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渴望时光倒流?无非是遗憾、后悔、错过,想要命运赋予再来一次的选择。”
“这场死亡必然是真实的。”
南君仪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一股酸涩的反胃感顺着食管往上冲,让喉咙一阵阵发紧,高度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不堪重负,带来剧烈的疼痛感跟微弱的耳鸣。
脑海之中的水滴声再度响起来。
很快,不再是微弱的水滴,而是冰冷、无尽、始终如一的水流倾泻而下,从这具容器边缘溢出。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