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部。那双浑浊的、几乎被一层白翳覆盖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是……攸吗……?”
第五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声音堵在喉咙里。
他用了点力气,才发出一个单音:“……嗯。”
听到他的回应,病床上的人似乎精神振作了一点,又或许是某种执念支撑着她。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速很慢,吐字也有些含糊:
“好久……不见了……”
第五攸:“嗯。”
“你……长高了吗?可惜……我已经看不见了……”
第五攸:“是……”
“不过……看到律,就当……也看到你了,你们……长得像……”
第五攸:“……嗯。”
这些问题第五攸生硬而简短地回应着。
他像一个被提问的机械木偶,除了被动回答,完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走神地想着:
母亲的情绪也透着一种陌生和局促感……她的思维还算清明,状态似乎还可以……
“听说,你现在……在替政府工作?他们……叫你什么……‘黑巫师’?”
第五攸抿了抿唇:“……嗯。”
“黑巫师……” 母亲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评判和某种隐约情绪的调子:
“跟……魔鬼……类似的名字,真难听……”
看样子,母亲在巨大的病痛和精神折磨下,开始寻求宗教的慰藉了……这并不罕见。
他想起第五律,弟弟似乎并没有信教的样子。
——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带着病中之人偏执的评价。
然而——
“人人……都这么叫你,看来……还是有道理的……” 母亲的声音逐渐变得连贯起来,仿佛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缓慢释放:
“你……就是这样,像是……来给我讨债的……”
有前面那些虽然生硬,但依然“温情”的话语打底,第五攸听到这句话,并没有产生什么反应。
他甚至有些认同地想:讨债吗?或许吧。
在系统设定的命运里,彼此,谁又不是谁的债呢?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枯槁的妇人,想起系统所说的“工具人”,想起这被设定好的冷酷命运。
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涌上心头。
那些曾经的怨怼,那些深夜辗转反侧时的无声诘问,那些期待落空后的冰冷失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遥远。
他忽然,不想再追究了。
一切都像是荒谬的戏剧,而他们只是被随意摆放的傀儡。
于是,他带着一丝模仿宗教告解般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
“希望……您可以获得安宁。”
“安宁……安宁……” 母亲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她的情绪像是被这个词点燃,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抓住被单:
“你一直不来!我怎么安宁?!”
第五攸被她突然的情绪变化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上前了一小步。
然后又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来晚了。”
“你当然晚了!” 母亲忽然哭喊起来,喑哑而模糊:
“你是故意的!你想折磨我!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泪水从她浑浊的眼中涌出,划过蜡黄干瘪的脸颊,像是……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毒和某种癫狂的控诉。
“神啊……!” 她嘶哑地向虚空中呼喊,仿佛那里有她臆想中的神明在倾听:
“为何天使总是与恶魔一同降临?!为何受苦的总是无辜者?!”
“我早该知道的!从他根本不是精神病的时候,我就该知道!!”
她哭喊着,声音扭曲:
“不是因为他!律不会病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第五攸抬起头,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本该是个好母亲……我努力了……我拼命努力了……” 母亲的眼泪混杂着表情因激动和怨恨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