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攒多年的愤懑和怨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第五律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陈述事实,但他的整个身体,尤其是那双捧着杯子的、瘦得皮包骨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差点死了……那时候,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妈妈不肯用!” 他剧烈地喘息着:“但我没办法怪她……因为妈妈把自己的肝……切了一半给我!”
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停顿了好几次,才终于把话接上:“她……她很愧疚……她觉得都是她的错,才让我受了这么重的病。她承受跟我一样的伤痛,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像一个赎罪的囚徒……”
第五律的眼睛浸着泪,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洞察:“但我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是因为她放弃我了。”
“从她决定给我移植那半个不够适配的肝脏开始,她就放弃了让我康复的希望。她只是不忍心看我那时候就死掉,所以给了我一段‘续命’的时间。这段时间,是给她自己的缓冲,让她慢慢接受‘即将失去一个儿子’的现实;也是给她时间,让她能‘补偿’一下我这个注定要离开的儿子……”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却坚持说着,仿佛不说完就会立刻崩溃:
“但我终究……是个没希望的人了。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寄托在了你身上!就算你……因为那该死的、可笑的分化期综合症,自己吓自己,吓得夜里做噩梦尿床!你还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没钱换更好的肝,但轮到你‘需要治疗’的时候,她就能想尽办法找到钱!转头对我,就只剩下‘临终关怀’!温柔的陪伴,昂贵的止痛药,无微不至的照顾……但那都是给一个将死之人的!”
第五律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喷出了积压心底最深的毒刺: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明明我们是孪生兄弟,连基因都一样!但是从那一天起,你把我的命运……全抢走了!你抢走了健康,抢走了希望,抢走了妈妈全部的爱和未来!而我只能是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等待死亡的幽灵!”
第五攸一直沉默地听着,面容隐在光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直到第五律的指控告一段落,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喘息,他才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第五律恨意背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的事实:
“你恨母亲。”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不,我不恨妈妈,” 第五律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水滚落在脸上划出泪痕,但他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混合着绝望和病态的偏执:
“我只恨你。”
他将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母亲复杂爱恨的无力承受,对自身悲惨处境的绝望,全部扭曲、压缩,然后一股脑儿地、偏执地投射到了第五攸身上。
第308章 升温5
01
“我只恨你。”
这恨意,扭曲而绝望,浸透了泪水与剧毒,却也悲哀地揭示了他内心无法愈合的创痛和无力挣脱的命运枷锁。
那是一个被病痛、被遗弃感、被死亡阴影长期折磨的灵魂,在崩溃边缘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是一根布满尖刺、只会让他双手鲜血淋漓的荆棘。
客厅躲在楼梯后的三人,哪怕是神经最大条的阿瑟都看出他们气氛不对了。露台上弥漫的那种压抑、痛苦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伤与敌意,即便隔着玻璃门和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紧绷地缩在阴影里,试图以他们作为哨兵远超常人的耳力捕捉到只言片语。阿瑟心里甚至埋怨起了外墙的隔音材料。
就在这时,阿瑟忽然感觉一直捂着自己嘴的手松开了。
他一抬头,看到诺曼面色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地盯着露台上第五律的背影,下颌线绷紧,身体前倾,明显就是要冲出去的动作。
阿瑟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他死死拦腰抱住,压低了声音急促道:“你要干嘛?不是说别惊动他们吗?!”
诺曼被他抱住,动作一顿,但眼神依旧锋利,声音沉冷,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在威胁攸。”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哨兵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第五律话语中那股强烈的偏执恨意,哪怕听不清具体内容,那种情绪本身的危险性就足以让他警惕。
“他不是,”艾米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比诺曼更轻,却异常肯定。
她没有回头,玳瑁色的眼睛依旧紧紧锁定着露台上的兄弟二人,眉头紧蹙,似乎在仔细分辨着第五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别吵!”
她说得如此笃定,诺曼也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他看向艾米丽,希望从她那里得到解释,但艾米丽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面的动向,没有分给他一丝眼神。
诺曼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判断,没有再试图出去,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露台上,夜风似乎也停滞了。
第五攸看着眼前这枯瘦憔悴、被怨恨与痛苦扭曲得面目狰狞的血亲,心中翻涌的,与其说是被恶意针对的委屈或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更深沉、更窒息的无力感。
他听懂了。
第五律对他的恨,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是非对错。这恨意成了支撑第五律不至于在病痛折磨和对母亲复杂情感中彻底疯掉或崩溃的唯一支点。
憎恨远在别处、似乎“过得很好”的兄长,成了他平衡内心痛苦的天平——唯有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到第五攸身上,他才能在面对同样承受着巨大痛苦和愧疚的母亲时,勉强维持住那一丝“孝顺”与“体谅”,不至于被潜藏的怨怼彻底吞噬。
这对第五攸当然不公平。
但于第五律而言,一个被病痛囚禁、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去去仇恨这个仅存的情感支柱?
将所有的黑暗面投射到数年未见、音讯寥寥的兄长身上,几乎是某种病态却必然的心理防御机制。
恨自己的哥哥,第五律当然痛苦,但如果不恨,他会更痛苦。
这恨意已经构成了他生存逻辑自洽的核心部分,剥离它,无异于抽掉他赖以存活的骨架。
——一直以来,第五攸所向往的、所回避的,怀抱着微小到几乎不敢承认的希冀,却又踌躇不敢上前的“家人”,就这样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夜晚,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