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攸见状,微微松了口气。他并不确定自己的指令能够覆盖丹尼尔之前得到的命令,但现在看来,丹尼尔确实觉醒了一部分自主意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判断,而非完全僵化地执行预设程序。
他顿了顿,看着丹尼尔那依旧空白、等待着下一步指示的表情,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补充了一句:
“返回之后,在非冲突情况下,暂时听从哈利法克斯的一切安排。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在任何情况下,优先保证你自己的生命安全。”
这个新增的指令,似乎与丹尼尔认知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底层逻辑产生了冲突。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偏了下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逻辑校验失败”的困惑。
他生涩地反问:“‘保证自身生命安全’指令……优先度等级?”
第五攸坚定地回答:“高于一切。当你的生命遭受明确威胁时,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进行反抗,包括脱离控制,攻击威胁源。”
丹尼尔脸上的困惑似乎更深了些。
在他被塑造和灌输的“人生”经历里,“任务完成”和“服从命令”永远是最高优先级的选项,自身的存续往往被置于次要甚至可牺牲的位置,这是为了防止人性的本能干扰实验。
第五攸的这个指令,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体系,以至于他一时间无法理解,更不知道该如何在实际中执行。
看到他这副似懂非懂、甚至有些茫然的样子,第五攸不得不再确认一遍:“记住了吗?”
丹尼尔条件反射般立刻用刻板的语调回答:“是。”
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残留着未散去的迷茫。
于是第五攸不再多言,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的克洛维,对丹尼尔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帮我把他恢复成刚才压着我的姿势。然后,你立刻离开,寻找新的隐匿点,不要被人发现。”
然而,这一次,丹尼尔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响应。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克洛维,又看了看第五攸,空洞的眼眸中,那丝属于“个体”的、微弱的情感波动再次浮现。不是慌乱或窘迫,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停滞,仿佛某种初生的依恋本能与执行指令之间产生了短暂的拉锯。
第五攸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心中了然,他放缓了语气,看着丹尼尔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承诺的口吻说道:
“我们之后,还会再见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定心丸,或者说,一个可以被期待执行的“未来指令”。
丹尼尔眼中那丝迟疑消散,他再次恢复了高效执行状态,利落地将克洛维挪动回原先的位置。
然后,他深深看了第五攸一眼,脚步一错,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废墟的阴影之中。
第五攸目送着他离开。丹尼尔离去的动作是人类难以企及的灵巧与迅捷,三两下便彻底从视野和感知中消失,不知隐匿于这片广阔废墟的哪个角落。
他回想着丹尼尔离开前看他的最后一眼。那眼神,还谈不上是明确的不舍或眷恋,“人形兵器”的情感模块尚未发育到如此细腻的程度。
但那双原本如同天空之境般空洞渺远的苍蓝色眼眸,确确实实被某种东西“染色”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新生的专注与……确认,仿佛第五攸的存在,在他那片荒芜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却无法被忽视的石子,泛起持续不断的涟漪。
真算起来,这不过是他第二次见到丹尼尔。甚至第一次见面时,他还因为对方重伤兰斯而动了杀心。
第五攸的思绪不由得飘远。在当初七区任务使用“观测”时,他“看”到丹尼尔不惜承受强烈的电击惩罚,也要固执地回到当初与他相遇的区域,仿佛,在“锚定”着他新生的、混沌的自我。那种笨拙而执拗的姿态,像极了刚刚破壳的雏鸟,跌跌撞撞地追寻着它第一眼看到的“母亲”。
第五攸一向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很心软的人,如果不是哈利法克斯主动找上门,自己大概率是不会主动去干涉这个“人形兵器”的命运的。他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麻烦,无暇他顾。
但……既然已经被递到了眼前,亲眼见证了那冰冷躯壳下挣扎萌发的、微弱却真实的生命火花,他又如何能真正做到放任不管?
这并非出于泛滥的同情心,更像是一种……面对一个因自己而阴差阳错开启的、不可逆转的生命进程,所产生的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责任感。
02
就在这时,第五攸感觉到靠在自己肩头、被他勉强支撑着的克洛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五攸在心里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支撑的力道。
克洛维才刚刚恢复一丝模糊的意识,大脑尚且昏沉,连自己身处何地、因何昏迷都未能理清。
然而,骤然失去支撑的坠落感,是刻在生物本能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反射之一。而克洛维不愧是顶级的哨兵,即使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张开撑墙壁,同时腰腹发力,硬生生在半失控的状态下稳住了身形,避免了狼狈摔倒在地的局面。
他甩了甩依旧有些眩晕的头,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缓缓燃起的炭火,迅速恢复了锐利和清明,首先感受到的是大脑深处隐约的、被强行冲击后的滞涩感。
他无法精确判断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凭借哨兵对自身生理状态的把握,他能肯定时间很短,恐怕不超过十分钟。
目光扫过周围,环境依旧是他昏迷前的废墟,月光被乌云遮蔽。而第五攸,正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靠着墙壁,脸色比似乎更苍白几分,呼吸也有些微乱,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是一贯的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克洛维的视线最后落在自己刚才“倚靠”的位置,又看了看第五攸略显凌乱的衣领和肩膀上隐约的压痕,似乎在他倒下之后他们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发生任何其他事。
这便是第五攸刻意将他恢复成原先姿势的目的——否认还有第三者的存在。
“呵……” 克洛维低笑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暗红色的眼眸带着锐利的探寻落在第五攸脸上:
“刚才……我好像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梦里似乎听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他在试探,试图从第五攸的反应中捕捉蛛丝马迹,验证自己昏迷前那一瞬间听到的异响并非幻觉。
第五攸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平淡如常:
“或许是风声,或许是栖息在此的小动物。这里的夜晚,从不安静。”
克洛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将话题转向了更核心的问题——第五攸对他动手的行为。
“那么,关于阁下刚才……突如其来的‘热情款待’,” 克洛维用一目了然的讽刺语气说道:“是否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在追责,语气中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第五攸对于他的试探应对得当,对于这直接的问责,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光棍的坦诚。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